周一早上,陈默发来一份文件。
文件名:「第十二个月的暗恋_绘本大纲_v3.pdf」。
江岁晚点开。
封面写着标题:《第十二个月的暗恋》。副标题:一个关于看见与不被看见的故事。
她的手抖了一下。
第十二个月。
不是十二年,是十二个月。一个月一个月地推进,从"一月:注意到他"到"十二月:决定不说"。十二个章节,每个月一封信,每封信配一幅插图。
她往下翻。大纲做得很细——每一章的主题、情绪、色彩方案、构图建议都写了。一月份的色彩方案是"冷白+灰",情绪是"好奇"。六月是"暖黄+蓝",情绪是"心动"。十二月是"深灰+白",情绪是"释然"。
陈默的文案还是那么细腻。三月那一章的文案是:"他不知道我在看他。这让我安心。如果他知道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看了。"
她看完整个大纲,合上电脑,给陈默打了个电话。
"大纲收到了。"
"怎么样?"陈默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期待。
"很好。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十二个月?不是十二周,不是十二天,也不是——十二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十二年太长了。"陈默说,"读者会觉得做不到。十二个月——一年——是大多数人能想象的时间跨度。谁没有暗恋过一个人一年呢?"
"但如果那个人暗恋了十二年呢?"
"那就把十二年压缩成十二个月来画。"陈默笑了一下,"每个月代表一年的感受。一月是第一年的新鲜,十二月是第十二年的释然。读者看到的是十二个月,但你画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十二年。"
她没说话。
"你不想这么画?"陈默问。
"……不是。我想。"
"那就行。慢慢来。"
她挂了电话,打开数位板,新建了一个文件。
开始画。
一月:注意到他。
画面是一个教室。远景,俯视角度。教室里坐满了人,只有一个男孩的头顶被光打亮了——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落在他脑袋上。女孩坐在最后一排,视角从她那边看过去,男孩只是一个被光照亮的轮廓。
她画得很顺。线条流畅,构图一气呵成。一月份的色彩是冷白加灰,她调了三次色,最后定在一种偏蓝的灰白色上。
画完一月画二月。二月是"开始留意他的习惯"——他爱用左手撑脸,喝水前会先吹一下,笑的时候眼睛比嘴先动。
画到三月的时候,她发现笔不对了。
三月应该是"安心"。但她画出来的女孩,表情不是安心,是犹豫。她想改,改了两遍,还是犹豫。
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
女孩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笔,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人的背影上。表情不是大纲里写的"安心",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靠近又不敢迈步的那种。
她继续画。四月、五月、六月。每个月的画她都画得很快,因为那些感受太熟了——好奇、试探、心动——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画到十月的时候,她停住了。
十月的主题是"开始害怕失去"。文案是:"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万一呢?万一他有一点点呢?这一点点就够我撑过整个冬天。"
她画了一个女孩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光从手机屏幕照在她脸上,下半张脸是亮的,上半张脸在阴影里。
她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女孩攥着手机的样子——跟她在2020年5月20号那天晚上一模一样。那天她加班到凌晨,看到沈砚深发的"在吗",想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继续画。十一月、十二月。
十二月:决定不说。
文案是:"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以后,连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画了。女孩站在窗前,窗外是雪。她的手贴在玻璃上,手指很白。窗外的世界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画完以后她看了看整组画。十二个月,十二幅画。
不对。
她翻回一月份看——那个被光照亮的男孩,靠窗第三排。跟沈砚深高中时候的座位一模一样。三月份女孩的表情不是"安心"是"犹豫"——因为她从来没有安心过。十月份女孩攥着手机——那是她自己的手。
她画了十二个月。但她画的不是"十二个月的暗恋"。
她画的是十二年。
下午她把初稿发给陈默。二十分钟后陈默打来电话。
"你画的是你自己的故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岁晚握着手机,没否认。
"没关系。"陈默说,"好的故事都是真的。你把你的十二年放进去,读者会感受到的。"
"但大纲写的是十二个月——"
"形式是十二个月。情感是十二年。"陈默的声音很平,"这不矛盾。"
她挂了电话,坐回电脑前。深晚绘本的文件还开着,她切过去——沈砚深的项目。明亮的、温暖的、充满光的画面。
再看陈默的绘本——安静的、克制的、带着灰调的画面。
两个文件,两种色调。像她生活的两面。
下午四点,她去公司送深晚绘本第十三阶段的分镜稿。路过沈砚深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坐在桌前看电脑,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她没刻意看。但余光扫到了——他的手机壁纸换了。
以前是默认的深色背景。现在是一幅速写。一个女孩画的速写。一个女孩坐在窗前画画的速写。
是她发给他的「交换_01」。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
沈砚深没抬头。但她说不清他到底看没看到她经过。
晚上她坐在电脑前,打开陈默的绘本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十二月:决定不说。
她画了。画完了。但她现在盯着那幅画——女孩站在窗前,手贴着玻璃,窗外的雪模糊了一切。
她知道这个结局不对。
如果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她,结局不会是"决定不说"。
不会了。
她拿起数位笔,在画面的右下角——女孩手贴玻璃的位置——添了一笔。很小的一笔。一条裂纹。玻璃上的一条裂纹,从女孩的掌心延伸出去,像是要碎了。
还没碎。但有了裂缝。
她放下笔,看了看那条裂纹。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桌面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提醒。陈默发来的。
「十二月那一页,你改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