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江岁晚站在沈砚深家楼下。
她来了。没提前打电话，没问方不方便，就来了。下午她在家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裤——最普通的搭配，不像赴约，像回家。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十秒后他回了一个字：「上来。」
电梯到十七楼。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
沈砚深穿着一件白色T恤，下面是宽松的灰色运动裤，脚上踩着棉拖鞋。头发比上次更乱了，像是刚洗完没吹干，碎发贴在额头上。鼻梁上有一道红印——大概是看电脑看久了，眼镜压的。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在公司他是衬衫西裤一丝不苟。在画展上他是深色西装领带笔挺。就连上次来他家，他也穿着卫衣，至少是搭配过的。现在这副样子——像是随便套了件衣服就来开门，没准备，没设计。
"进来。"他侧身让路。
她换了白色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和半杯水。沙发靠垫歪了，有一个凹痕——他刚才大概躺在沙发上。
"吃了吗？"他问。
"没。"
"等我一下。"
他进了厨房。她站在客厅里，听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灶台打火的嗒嗒声，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十分钟后他端了两盘菜出来。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又从厨房端了一锅紫菜蛋花汤。
"凑合吃。"他说。
"你还会做汤？"
"学的。"
她坐下来，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比上次的好吃——番茄切得匀了，鸡蛋没炒老，酸甜味调得刚好。她吃了两口饭，又舀了一勺汤。紫菜蛋花汤，放了虾皮，淡淡的咸鲜味。
"好喝。"
"嗯。"
她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停了筷子。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不是跟谁的既视感，是一种更原初的东西——灯光是暖的，菜是热的，对面坐了个人。不是应酬的饭局，不是工作餐，不是一个人对着电脑啃外卖。就是——吃饭。
像回家。
"怎么了？"他看她停了。
"没什么。"她继续吃。
吃完饭她帮着收碗。他洗碗她擦干，两个人在水池前并排站着，胳膊偶尔碰到。谁都没让开。
洗完碗，两人坐到沙发上。
一开始聊工作。深晚绘本第十四阶段的进度、陈默绘本的初稿反馈、画展后续的合作邀约。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偏到了别的地方。
"你在英国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是什么？"她问。
沈砚深想了想。" Fish and chips。不是那种餐厅做的，是路边摊。伦敦东区有个市场，周末才有，一个老头推着车炸的。薯条粗得像手指，鱼炸得金黄。一块五一盒。"
"一块五？"
"英镑。那时候汇率高，折人民币十五块左右。"
"你一个留学生吃路边摊？"
"穷。"他说，语气很平，"第一年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多，我周末打零工，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当助理。工资刚够房租。吃不起餐厅。"
她没接话。她不知道他那时候过得那么紧。
"你呢？"他问，"第一次办画展紧张吗？"
"紧张死了。"她笑了一下，"就在学校食堂旁边的小展厅，十幅画，来了二十个人，其中十五个是同学。我站在门口发传单，手抖得传单都拿不稳。"
"第几幅卖出去的？"
"第三幅。一个不认识的老师买的，两百块。我激动得差点把找零的钱退给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说"我知道"。
"林小满班上最调皮的学生什么样？"他问。
"一个男孩，三年级，上课从来不坐正。不是趴着就是蹲在椅子上，有一次直接爬到桌子底下画画。小满气得把他拎出来，结果发现他桌子底下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林小满。画得还挺像。"
"后来呢？"
"后来小满把那幅画贴在教室墙上了。"
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小。话越来越少。
不是没话说了。是那种——可以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用急着说。
沉默落在两人之间。不沉，不闷。像一层薄被子，盖着也行，掀开也行。
江岁晚靠在沙发上。沈砚深坐在她旁边，左臂搭在沙发背上，右手搁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她能看到他T恤袖口上的线头，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松木的。
她转过头看他。
他也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三秒。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边缘有一圈深棕色的虹膜。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一粒很小的火种。
然后他先移开了视线。
他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厨房。白色T恤的后背有一道褶皱，像是他刚才靠在沙发上压出来的。他走路的时候拖鞋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她靠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有他的味道——松木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洗发水的气息。
她心里有一句话。不是"我喜欢你"。那句话太大了，大到她现在还扛不动。
是另一句。
"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试试不再躲。试试不再等。试试相信一个人等了她十二年，不是因为她值得，而是因为他愿意。
厨房里水龙头开了，水流进玻璃杯的声音哗啦啦响了几秒，然后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