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十二分,江岁晚醒了。
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落在枕头边上。她没睁眼,手摸到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点进沈砚深的对话框。
打了四个字:「今天吃什么?」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今天吃什么"——这四个字她昨晚在脑子里过了一整夜。不是"早上好",不是"在吗",不是任何一种她平时会用的开场白。是"今天吃什么"。
因为这四个字是介入。是参与。是"我想知道你今天怎么过"。
她以前从来不问。他吃什么是他的事,跟她无关。但现在她想知道。
手机震了。
沈砚深秒回:「你想吃什么?」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不知道。你决定。」
「那我去接你,带你去吃你高中时最爱的那家米线。」
她愣了一下。
高中时最爱的那家米线——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小馆子,开了二十年了。她高二的时候每周至少去三次,酸辣米线加一份豆皮,七块钱。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到。
他怎么知道?
她想想——对,高中那会儿他们同学聚餐去过一次。她点的是清汤米线,不辣。他坐她对面,点的酸辣的。
那是高二的秋天。十年前了。
「几点?」她回。
「十点半。」
「行。」
十点二十五她下楼。穿了件卫衣牛仔裤,没化妆,头发扎了个马尾。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砚深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黑色的,引擎没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仪表盘上放着两瓶水。
"走哪条路?"她问。
"你指。"
她指了一条路。不是导航上的最短路线,是高中时候走的那条——绕一点,但经过学校后门。
车开到巷子口,她看到了那家店。还在。招牌换了,从红底白字变成了蓝底白字,但门面没变。门口的塑料凳还是那种绿色的,摞了好几摞。
"还在。"她说。
"嗯。"
两人走进去。店里不大,六张桌子,坐了一半。墙上贴着手写菜单,价格比十年前贵了五块。老板站在灶台后面,比十年前胖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但围裙还是油渍斑斑。
"两碗米线。一碗酸辣,一碗清汤。酸辣的多放辣,清汤的加豆皮。"沈砚深说。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岁晚一眼。
"好嘞。"他转身去灶台,忽然又回过头,咧嘴笑了,"诶,小沈?沈砚深?"
沈砚深点头。"王叔。"
"我的天,好多年没见了!"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吧?穿这么精神,我都认不出来了。"
"还行。"
老板又看向江岁晚,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大了。
"小沈,你终于带女朋友来了啊。"
江岁晚的手一抖。她正端着桌上的醋壶想加醋,手一抖,醋洒了几滴在桌上。
女朋友。
她下意识想解释——"不是,我们不是——"
沈砚深在她开口之前接了话。
"嗯,终于带了。"
语气很平。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老板笑得更灿烂了,拍了一下沈砚深的肩膀。"好小子!当年你就天天来吃米线,每次点一碗酸辣一碗清汤,我问你为啥点两碗,你说帮同学带的。我信你个鬼!"
沈砚深没接话。
老板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回灶台去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响起来。
江岁晚低着头,用纸巾擦桌上的醋。擦了三遍,桌上早就没有醋了,她还在擦。
"别擦了。"沈砚深说。
她放下纸巾。手指捏着纸巾角,指节发白。
他刚才说的是"嗯"。
不是"不是",不是"她不是",不是"我们只是朋友"。是"嗯"。
老板说"你终于带女朋友来了"。他说"嗯,终于带了"。
嗯。
就是承认了?
她抬头看他。他在看墙上的菜单,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米线端上来了。酸辣的,红油飘了一层。清汤的,汤底白白的,豆皮铺在米线上面。
她吃了一口。味道没变。还是十年前的味道。清汤的,鲜的,加了一点胡椒粉,微微的辣。
"还是这个味。"她说。
"嗯。"
"你怎么记得我吃清汤的?"
他夹了一筷子米线,没抬头。"你不吃辣。"
"我大学开始吃辣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那下次换酸辣的。"
她低头喝汤,没接话。汤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慢点。"
"嗯。"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那句"嗯,终于带了"。
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到她不确定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不想在老板面前解释。
但沈砚深不是那种会敷衍的人。他做什么事都有他的理由。他说"嗯",就是"嗯"。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发了条语音给林小满。
"他说是'终于带了'。"
林小满三秒后回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就是了。"
"什么就是了?"
"就是你们在谈恋爱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客厅的吊灯。吊灯有三个灯泡,中间那个比两边暗一点——该换了,她一直没换。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们真的在谈恋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周六她打开箱子的时候?是他发"现在是第十三年"的时候?还是更早——是画展留言簿上那句"你不需要再等了"?
还是更早。是十年前,他坐在她对面,点了一碗酸辣一碗清汤的时候。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早上她发的"今天吃什么",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主动问一个人"你今天怎么过"。
而这个人是沈砚深。
茶几上那只空了的醋壶——从米线店带回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塞进包里的——壶盖上有一道裂缝,从边缘延伸到壶钮,像一条细小的闪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