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林小满约她在老地方见面。
江岁晚到的时候，林小满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冰块化了大半。她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脸色发白。
"怎么了？"江岁晚坐下来。
林小满把帽子摘了。眼睛是肿的。
"我可能要放弃了。"
江岁晚没急着说话。她点了一杯拿铁，等服务员走远了，才开口。
"说。"
林小满搅了搅那杯化了一半的美式，冰块碰杯壁叮叮响。
"你知道我们班那个周子言吗？"
"三年级那个？你上次说他画画挺好的。"
"不是他。是他爸。"
江岁晚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周子言的爸爸，每个礼拜五下午来接他。三十五六岁，穿衬衫，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次来都跟我聊两句——问问周子言在学校的表现，有时候给我带杯咖啡。"
"然后呢？"
"我就……"林小满低下头，"我就觉得他对我有好感。他每次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有一次下雨他没带伞，我借了他一把，他第二天还回来的时候夹了一张纸条——'谢谢林老师，你真好'。"
"你觉得那是——"
"我知道那可能只是客气。"林小满的声音闷闷的，"但我就是忍不住多想。每次周五下午我就开始紧张，换衣服、补口红。同事问我'今天怎么打扮了'，我说'热'。妈的，大冬天我说热。"
"昨天怎么了？"
"昨天周五。他来接周子言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车。一个女的从车上下来，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周子言喊她妈妈。"
林小满把美式推到一边。
"他看见我了。冲我笑了一下。就是平时那种笑。然后一家三口上车走了。"
咖啡厅里很安静。隔壁桌的人在低声聊天，听不清内容。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钢琴的，很慢。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林小满苦笑了一下，"他从来没对我表示过什么。送咖啡、聊天、还伞——全都是正常的家长和老师的互动。是我自己在加戏。从头到尾，全是我一个人在演。"
江岁晚没接话。
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
她暗恋了沈砚深十二年。十二年里她偷偷画他的速写、偷偷建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文件夹、偷偷在朋友圈发他可能看到的内容。她以为这些是"秘密"，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结果呢？他也知道。他也在偷偷做同样的事。
但林小满呢？林小满暗恋了几个月，对方什么都没做。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等十二年吗？"江岁晚开口了。
林小满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喜欢我。"她说，"是因为——我喜欢他这件事，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不是外加的，是长在里面的。我不等他的时候也在喜欢他。吃饭的时候喜欢，画画的时候喜欢，睡觉的时候喜欢。等不等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林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如果他就是不喜欢你呢？"
江岁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把这份喜欢收起来，放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继续生活。"
"你能做到吗？"
"不知道。没试过。"她笑了一下，"但他好像——给了我一个机会试试不用收起来。"
林小满的眼睛又红了。"你倒好。你等了十二年，等到了。我呢？我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人家从头到尾有老婆有孩子，我在那自作多情。"
"你不是自作多情。"江岁晚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你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不丢人。"
"丢人。"林小满吸了下鼻子，"丢死人了。一个小学老师暗恋学生家长，说出去能笑死人。"
"那就别说出去。"
两人对视了一秒，林小满噗嗤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你现在呢？"林小满问，"你和沈砚深——到底什么进度了？"
江岁晚愣了一下。
什么进度？她不知道。他带她吃米线，老板说"终于带女朋友来了"，他说"嗯"。他带她去天文馆看星星，把外套给她披上。他每天跟她"交换"一个东西。这些算什么进度？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林小满瞪她，"人家都'嗯'了你还不知道？"
"他没说清楚。"
"他要是说清楚了还叫沈砚深吗？"林小满翻了个白眼，"你管他说没说清楚，你问问你自己——你想不想跟他在一起？"
"想。"
"那不就完了？"
江岁晚没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奶泡沾在上唇上，她舔了一下。
回到家已经五点了。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
她翻开了和沈砚深的聊天记录。从那天晚上她发的第一条「谢谢你」开始，一直翻到今天。一条一条往下看。
她数了数。
一共一百四十七条消息。
她往上翻，一条一条地找——哪些是她主动发起的。「谢谢你」算一条。「今天吃什么」算一条。「交换_01」算一条。「2020年5月20日，你给我发了'在吗'，对吗？」算一条。「明天我想见你」算一条。
她数完了。
三十二条。
一百四十七条消息里，她主动发起了三十二条。不到四分之一。但这个数字让她愣住了——因为以前的她，连一条都不会主动发。
她以前是等的那个人。等他发消息，等他打电话，等他先开口。她从来不主动，因为怕。怕主动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就输了。
但现在她主动了三十二次。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有解锁，捏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茶几上放着今天从咖啡厅带回来的小票，她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两杯咖啡，三十八块，小票底部印着一行字："今日优惠：第二杯半价。"半价的"半"字印歪了，往右偏了将近一个字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