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九点,江岁晚到了陈默的出版社。
绘本的终稿要定了,还有几页的排版和插图需要面对面确认。陈默提前跟她说会花一整天,让她做好准备。她带了电脑、数位板和一保温杯咖啡。
出版社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四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门口的铜牌写着"青木文化",字迹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
陈默在楼下等她。
"来了。"他推了推眼镜,"先上楼,资料室在四楼。"
四楼的资料室比她想象的大。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绘本、画册、艺术理论、设计史——按类别分好了,标签贴在书架边缘,陈默的字迹。
"这些是建社以来收的。"陈默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排旧绘本,"有些是绝版了,外面买不到的。"
他抽出一本。封面是手绘的水彩画,一个小女孩坐在大树下,颜色已经有点发黄了。
"1987年的。中国第一批原创绘本之一。"陈默递给她,"你看这个笔触。"
江岁晚接过来翻开。纸张很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但画面保存得不错——水彩的质感温润,线条干净,构图有股子拙劲儿。每一页的文字都是手写的,竖排,毛笔字。
"这画是谁画的?"
"一个美院的老教授。已经去世了。"陈默说,"他一辈子就画了这一本。"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我的女儿,愿她永远有勇气抬头看天。"
她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两人就坐在资料室里改稿。陈默把排版文件投到墙上,一页一页过。文字哪里要调,插图哪里要改,色彩方案哪里不够准,两人逐条讨论。
陈默很专业。他对文字的敏感度和她对画面的敏感度正好互补。他提的意见没有一条是废话,她改的方向他也能立刻理解。
下午四点,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大声。在安静的资料室里像打了个雷。
陈默抬头看她。
"不好意思。"她捂了一下肚子,"没吃午饭。"
"我也没有。"陈默合上电脑,"走,吃饭。"
出了出版社已经天黑了。十月末的傍晚,五点半天就暗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的落叶上。
"吃什么?"陈默问。
"随便。"
"你饿了一天了,随便不行。"他带她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走了五十米,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门脸很小,没招牌,门口支了一口大锅,热气往上翻。
"牛肉面。你吃辣吗?"
"吃。"
他进去点了两碗。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碗清汤的。
"你不是说吃辣吗?"
"这是给你的。你饿了那么久,清汤的养胃。"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汤是清的,牛肉炖得很烂,面上撒了葱花和香菜,热气扑在脸上。
她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底鲜。
"好吃。"
"嗯。他家开了十几年了,我一直在这吃。"
两人低头吃面。面馆不大,四张桌子,坐了一半的人。隔壁桌一个大叔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聊的什么工程款的事。灶台后面的老板娘在切牛肉,刀碰砧板笃笃响。
江岁晚吃面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陈默对她的好是什么?
他记得她饿了,给她点清汤。他尊重她的节奏,从不催稿。他说"你画的是你自己的故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理解。他写的前言,每个字都恰到好处。
沈砚深对她的好是什么?
他记得她吃清汤不吃辣。高中那碗米线,十年后他点的还是一碗酸辣一碗清汤。他记得她发过的每一条朋友圈,存了四百二十七张画,写了一本笔记本。
陈默的好是"我尊重你的节奏"。沈砚深的好是"我记得你的一切"。
前者让她安心。后者让她心动。
安心不等于心动。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低头喝汤,烫的,嘶了一声。
"慢点。"陈默递了张纸巾。
"谢了。"
吃完面陈默送她到地铁站。分别的时候他说:"周三之前把最后一页的画发我。"
"行。"
九点到家。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
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今天见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她没想太多。就是随口一说。等了两分钟,沈砚深回了。
「谁?」
「一个编辑。」
他过了几秒才回。
「男的女的?」
江岁晚盯着"男的女的"这四个字,笑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问这种问题了?以前的沈砚深不会问这种问题。他从来不问她跟谁在一起、见了什么人。不是不关心,是觉得没立场问。
但现在他问了。
男的女的。
她回:「男的。」
他过了十秒才回了一个字:「哦。」
哦。
就一个哦。她能想象他打这个字时候的表情——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十秒才落下去。
她又打了一行字:「一个绘本编辑,叫陈默。合作好几个月了。」
他回:「我知道。」
然后没下文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嘴里还有那碗清汤牛肉面的味道,淡淡的,暖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砚深:「明天给你送饭。」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他上次送饭还是画展前那一周。画展结束以后,他没再送过。
怎么突然又要送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锁了屏,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一家在看电视,蓝莹莹的光在窗帘后面一闪一闪。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的时候踢到了门口的拖鞋——左脚那只,鞋面上有一块咖啡渍,上周不小心洒的,没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