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江岁晚坐在工作室里。
电脑开着,陈默绘本的最后一页文件打开着——"十二月:决定说"。画面改过了,女孩手贴玻璃的那条裂纹还在,但她加了一个新细节:女孩的另一只手,从玻璃上拿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像是刚松开什么。
她在看这幅画。但她脑子里转的不是画,是昨晚沈砚深问的那句话。
你也会写七年吗。
她回的是"不会"。
不会写七年。因为她不写。她画。
她画了十二年。
从十六岁画到二十八岁。高中时偷偷画他的侧脸,大学时画他朋友圈的照片,毕业以后画记忆里的他——靠窗第三排的座位、奶茶店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高中同学聚会上站在人群最右边的背影。每一幅画都是他。每一笔都是他。
她有一个文件夹。叫"沈砚深"。创建日期是2016年3月15日。里面存了四百多幅画——没发表的,没给人看过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
他问她"会不会写七年"。
她的答案是:她已经画了十二年。
这个答案她从来没说过。对谁都没说过。林小满知道她暗恋沈砚深,但不知道她画了多少。沈砚深看到了那个箱子里他的收集,但不知道她这边也有一个——同样厚,同样重,同样藏了十二年。
她拿起手机。
打开沈砚深的对话框。输入栏的光标在闪。
她打字。打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删了。打了"你知道吗",也删了。打了"其实我——",还是删了。
文字不对。文字太轻了。打出来像聊天,像汇报,像微信群里随手转发的一条消息。
她需要声音。
她点了语音键。
手指按住,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怕隔壁有人听见。
"我画了你十二年。"
说完松手。三秒钟的语音条。
她盯着那条语音条看了十秒,差点撤回。手指悬在"撤回"上面——但没按。
发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她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水珠被指腹拖出一道痕,又很快被新的水珠填满。
她回到桌前,拿起笔,想画点什么分散注意力。画了两笔——一个男人的侧脸,鼻梁的线条,额前碎发。画到一半她反应过来这是沈砚深的侧脸,把纸揉了。
手机震了。
她没翻。忍了三十秒。又忍了十秒。
翻过来。
不是文字。是语音。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按播放。
沈砚深的声音。
"我知道。"
两个字。停顿了一秒。然后——
"从第一张画开始就知道。"
语音条结束。五秒。
她听了两遍。
从第一张画开始就知道。
第一张画。2016年3月15日。奶茶店。她趁他低头看手机时偷偷画的速写——他的侧面,鼻梁的线条,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她以为他没看到。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画他。从第一张开始就知道。那后面所有的画——高中时的速写、大学时的水彩、毕业后的数字绘画——他都知道?他看过?
她打字。手指有点抖。
「你知道?」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2016年3月15日。奶茶店。你低头画画的时候,铅笔的声音我听得到。」
她盯着这行字。
铅笔的声音。她画画的时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以为他没注意。他一直在听。
「那你为什么——」
她打到这里停住了。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不回应?为什么不主动?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也喜欢她?为什么让她一个人等了十二年?
她不知道该选哪个"为什么"。
他把剩下的填上了。
「因为我想等你主动。」
江岁晚看着这七个字。
因为我想等你主动。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又吸进去。
她打字。
「你等了我十二年,就为了让我主动?」
「嗯。」
一个嗯。理直气壮的嗯。
她盯着这个"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他居然真的等了十二年,就为了等她先开口。笑的是——他这种一根筋的死脑筋,十二年了,一点没变。
她打了三个字。
「你笨死了。」
发出去。
发完她愣了一下。这三个字是她从来没对他说过的。十二年。她对他说的最多的是"嗯"、"哦"、"没事"、"谢谢"。她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带着嗔怪、带着亲昵、带着"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手机震了。
沈砚深回的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
一只猫歪头的动图。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五秒。猫歪着脑袋,耳朵一抖一抖的,表情蠢萌蠢萌的。
沈砚深发表情包。第二次了。
她没回。但嘴角压不住了——笑意从嘴角往上爬,爬到颧骨,爬到眼角。她用手背捂住嘴,但没用,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张被揉皱的纸,展开。沈砚深的侧脸——鼻梁画了一半,碎发画了一笔。纸被揉过,折痕横七竖八地切过画面。
她用指腹抚了一下折痕,没抚平。拿起铅笔,在折痕旁边补了一笔——他下颌线的弧度。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拿筷子敲铁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