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江岁晚到工作室。
门口放着一个盒子。
牛皮纸包的，A4大小，不厚，大概两三厘米。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快递单。就搁在门口的脚垫上，像是谁路过顺手放的。
她弯腰捡起来。盒子不重，但手感很实。纸包得很整齐，边角对得齐齐的，用麻绳系了个十字结。
她知道是谁。
这种包法——牛皮纸加麻绳十字结——是沈砚深做设计方案时的习惯。他汇报方案的时候，模型和图纸都用这种方式包装。周屿吐槽过八百回了，说"你这是寄快递还是包嫁妆"。
她抱着盒子进了门，放在桌上。没急着拆，先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坐下来。
解开麻绳，拆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画册。
不是印刷的，是手工装订的。封面是灰蓝色的硬纸板，跟她「第十二年，冬」那幅画的背景色一样。书脊用线缝的，针脚很密，很匀。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手写的——
「岁晚的画 · 第一卷」
她翻开。
第一页。
一幅速写。画面是一个教室，俯视角度，靠窗第三排有一个男生的头顶被阳光照亮了。右下角有铅笔签名和日期——2016年。她高中的画。
下面有一行印刷体小字：「2016年秋 · 课堂速写 · 发表于个人博客」
她翻到第二页。一幅水彩。窗外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日期是2017年。她大学时发在朋友圈的，后来删了。
「2017年秋 · 银杏 · 朋友圈（已删除）」
一页一页翻。
每一页都是她的一幅画。从高中到大学到毕业到工作。公开发表过的、发在社交媒体上的、参加画展的、甚至她发在小红书上只有几十个赞的小涂鸦。全部收集了，高清扫描或拍摄，打印在哑光铜版纸上，色彩还原得很准。
每一页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日期、画名、出处。有时候多一句备注：「这天的朋友圈配文是'又是泡面'。」
她数了数。一百二十三张。一百二十三页。
他把她散落在各处的画——博客、朋友圈、微博、小红书、画展、杂志——全部找出来，整理好，按时间排列，装订成册。每一张都标注了出处和日期。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事。要找——有些画她早删了，他得从缓存或者截图中找。要扫描——有些只有低分辨率的网络图片，他得修复。要装订——手工缝的书脊，针脚那么密，他做了多久？
她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
整页只有一行字，写在正中央，黑色水笔，他的字迹：
「第一百二十四张，等你来画。」
她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是一滴一滴地，很安静地掉在灰蓝色的封面上。纸板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小块。
她哭不是因为感动——虽然也感动。她哭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砚深做的不只是收集她的画。他整理了她。
他把她的画从各个角落找出来，按时间排列，标注出处，装订成册。他把她十二年散落的作品变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从2016年第一张速写到2024年画展的最后一幅。他让她看到了自己的成长轨迹。
四百二十七张画是他偷偷存的——那些是"他的"。他留着，自己看，自己记。
一百二十三张画是他整理出来给她的——这些是"她的"。他还给她，让她看到自己。
她擦了擦脸，拿起手机。没给沈砚深发消息，给周屿打了个电话。
"喂？"周屿的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大早上的干嘛？"
"他送了我一本画册。"
"哦。"
"你不惊讶？"
"不惊讶。他做那个东西做了快两个月了。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在公司用装订机缝的。有天我回去拿东西看到他坐在工位上穿线，针扎到手指出血了还在缝。"
江岁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你猜。"
"我不想猜。"
周屿沉默了两秒。"那你就去问他。"
她挂了电话。翻出沈砚深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大概在开会，压着嗓子。
"你为什么送我画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不是犹豫的安静，是"在组织语言"的安静。
"因为我想把你画进我的第一百二十四张里。"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不是回顾过去。"他补了一句，"是往后画。"
她还是没说话。
"你看最后一页了吗？"
"看了。"
"那一页是空的。等你来画。你想画什么都行。"
她的鼻子又开始酸了。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上落了一层薄灰，有个小飞虫的尸体贴在灯管和灯座之间。
"沈砚深。"
"嗯。"
"你手好了吗？"
他顿了一下。"周屿告诉你的？"
"嗯。"
"没事。就扎了一下。"
"你下次用顶针。"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画册还抱在怀里，灰蓝色的封面贴着她的毛衣，蹭了一点毛球在上面。
她低头看着封面右下角那行字——「岁晚的画 · 第一卷」。
第一卷。说明会有第二卷。
她翻开最后一页。空白页上那行字还在——「第一百二十四张，等你来画」。字迹的墨水在"画"字的最后一笔稍微洇开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上有汗，指腹蹭到了未干的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