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一点,江岁晚躺在床上,没开灯。
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黑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弯的线。
她脑子里反复转一个念头。
沈砚深太好了。
不是她夸张。是事实。红点设计奖、iF设计奖、 thirty under thirty 上过榜、有自己的公司、三十岁不到就在行业里站稳了脚。长得好——她不是肤浅的人,但事实就是事实——一米八三,五官深,穿什么都好看。家世也不差。性格沉稳,做事靠谱,连做饭都会做——虽然只会两道菜,但做出来的味道比她强十倍。
而她呢。
二十八岁。自由职业。收入看天吃饭——上个月画展赚的钱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呢?不知道。没有五险一金,没有稳定合同,没有编制。画插画,听起来文艺,说难听点就是"在家画画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配不上。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想了。从知道沈砚深也喜欢她那天开始,这个词就像一根刺,扎在开心底下。每次她因为他的消息心跳加速、因为他的"嗯,终于带了"脸红、因为他缝画册扎了手心疼——紧接着就是那根刺戳一下:你配吗?
她拿过手机,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
「你睡了吗?」
三秒后回了。林小满从来不早睡。
「没。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五个字。
「我们不配。」
林小满秒回了一串。
「谁说的?」
「我。」
「你信谁的?」
「我。」
「那完了。」
江岁晚盯着这三个字"那完了",苦笑了一下。
林小满打来语音。她接了。
"你又来了。"林小满的声音带着那种'我就知道'的语气,"上次是'他不会喜欢我',这次是'我们不配'。下次是不是'我配不上地球'?"
"你别调侃我。"
"我没调侃你。我在跟你说事实。"林小满的声音正经了一点,"江岁晚,你听我说。你知道你的画展有多少人去看吗?两千多人。你知道有人在你画前面哭了吗?你知道有人因为你的画想起自己等了很久的人吗?你管这叫'不配'?"
"那不一样。画是画。人是人。"
"什么不一样?画不是你画的?画里的感情不是你的?你的画能让陌生人哭——你觉得沈砚深看不出来你有多好?他存了你四百多张画,缝了一本画册,手扎破了还在缝——你觉得他是瞎的?"
江岁晚没接话。
"你不是不配。你是怕。"林小满说,"你怕接受了以后会失去。你觉得现在不确认,就还有退路。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确认,本身就是在失去?"
电话挂了。江岁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沈砚深也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翻到2021年那一页——「老同学聚会。她来了。瘦了很多。我站在人群最右边,她站在最左边。中间隔了七个人。合照的时候我偷偷往左挪了两步。」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
他也有不安。
他的不安跟她的不一样。她的不安是"他太好了我不配"。他的不安是——"她会不会有一天发现,我只是个普通人"。
十二年。她画了他十二年。十二年里她画的那个沈砚深——靠窗第三排的少年、阳光下的侧脸、人群中最右边的那个人——那是她记忆里的他。美化过的,加了滤镜的,带着暗恋光环的他。
但真实的他呢?
开会会走神,方案被甲方打回来会骂人,做饭只会两道菜,跟周屿吵架的时候也会说脏话。袜子扔在沙发上不收,头发长了懒得剪,偶尔也会因为压力大失眠到凌晨三点。
她画的是十二年前那个少年。不是现在这个三十岁的普通人。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记忆里的那个人和现实里的这个人不一样呢?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书房的灯是台灯,光打在桌面上,周围都是暗的。
他也有怕。怕的是:她等了十二年,等的是那个少年。而他已经不是少年了。
两个人都在不安。一个觉得自己不够好。一个也觉得自己不够好。两个人隔着一层手机屏幕,各自揣着各自的怕,谁都没说。
半夜十二点半,江岁晚拿起手机。
给沈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你觉得我好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了。像小学生问"你喜不喜欢我"一样蠢。她想撤回,但手慢了——两分钟撤回时限过了。
手机震了。
沈砚深的回复。不是文字。是语音。
她点开。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四个字一个停顿。声音很低,很稳,没有犹豫。像是这个答案在他心里存了很久,她一问,他就倒出来了。
不是"你挺好的",不是"你当然好啊",不是任何带语气词的、带修饰的、可以打折的回答。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看着语音条。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笑了——嘴角扯起来,眼睛弯下去。然后鼻子酸了。眼泪从笑着的眼睛里挤出来,滑到太阳穴,滚进头发里。
她笑了。然后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从来没被人这样说过。不是"你画得很好"、"你很努力"、"你很坚强"。是"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没有条件,没有前提,没有"但是"。
她擦了擦脸,打字。
「你也是。」
发了。
他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五秒,不知道他在表达什么。也许是"我知道了",也许是"别哭了",也许什么都不表达——就是他打字时候手指碰到了句号键。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有泪痕,凉的,贴着脸颊。
窗外的路灯嗡地闪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