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四十五，江岁晚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梦。
梦里她在画画。画板上有一幅画，画了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轮廓。她画了很久。画了十二年。每一笔都是一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落在画布上。但最后一笔始终没落下。
沈砚深站在画前面，看着那幅没完成的画。
"为什么不画完？"他问。
"我不知道怎么画。"她说。
"你画了十二年，还不知道怎么画？"
她无言以对。
然后醒了。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她盯着看了两分钟。脑子里很清楚——不是那种刚醒来的迷糊，是异常清醒。
十二年。她画了十二年。
从十六岁画到二十八岁。从高中画到工作。从铅笔速写画到数位板。从偷偷画他侧脸画到画展上那幅「第十二年，冬」。她画了四百多幅，每一幅都是他。
但最后一笔始终没落下。
最后一笔是什么？是走到他面前，说一句——哪怕不是"我喜欢你"，哪怕只是"我不想再等了"。
她不敢。十二年了她都不敢。
昨晚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信了。不是客气话。他不是那种人——他从不夸人，说过最浪漫的话是"嗯，终于带了"和"从第一张画开始就知道"。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就是。
她还在怕什么？
怕不够好？他已经说了她是最好的。怕配不上？他存了她四百多张画，缝了一本画册，手扎破了还在缝。怕失去？林小满说得对——不确认，本身就是在失去。
她拿起手机。六点五十八分。
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
他回得很快。六点五十九。
「有。」
「那见我。」
「好。」
「地点？」
他过了三秒。
「你定。」
她打两个字。
「老地方。」
那头沉默了五秒。
「好。不见不散。」
他知道"老地方"是哪。她确定他知道。因为"老地方"只有一个——高中操场。她跑十圈的那个操场。他站在看台上看她跑的那个操场。她画了无数次、从来没给他看过的那个操场。
下午五点，沈砚深提前到了。
高中搬过一次校区，老校区现在改成了一所初中。但操场还在。跑道重新铺过了，红色的塑胶，比以前新。看台也翻修了，水泥台阶换成了塑料座椅。但形状没变——还是一个椭圆，围着一片绿色的假草坪。
他站在跑道边上。
十一月了，天暗得早。五点钟太阳已经矮了，光是那种金色的、斜的，拉得所有影子都很长。操场上没人——初中的学生放学了，门卫大爷认识他，让他进来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看台。
高二那年秋天。她在这个操场上跑十圈。不是为了锻炼——是因为他在看台上。她跑给他看。一圈一圈地跑，跑到脸红，跑到喘不上气，跑到腿软。跑完十圈以后她弯着腰撑膝盖，头发全湿了。他在看台上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十二年了。他一直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她跑十圈的时候他想说"你别跑了，我看着你呢"。但他没说。他站在看台上，看着她跑，数着圈数，一到第十圈就松了口气。
他站在跑道边上，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口袋里有手机，左手口袋里有钥匙。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冬天快到了的冷意。
五点二十，他听到脚步声。
回头。
江岁晚从校门口走过来。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跑道边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谁都没先开口。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她先问了。
"从你发'今晚有空吗'就开始等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个等。是——你在这个操场上等了我多久？"
沈砚深看着她。
她的脸被夕阳照着，一半是金色的，一半在阴影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平静的、笃定的亮。像是一个人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以后才会有的亮。
"从你第一次在操场上跑十圈就开始等了。"
她没说话。
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十圈。"她说，"我跑了十圈。你站在看台上，一声都没吭。"
"我在数。"
"数什么？"
"数你跑了第几圈。跑到第十圈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跑到第十一圈。"
她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跑第十一圈？"
"因为你跑到第十圈就会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每次都是。"
她愣住了。
他连这个都记得。十圈以后假装系鞋带——她以为没人注意到。她只是跑不动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就弯腰系鞋带，借机喘两口气。
"沈砚深。"
"嗯。"
"你看了多少次？"
"每一次。"
操场对面的教学楼亮了几盏灯——大概是值班老师在批作业。灯从窗户里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跑道边上的起跑线褪了色，白漆磨得只剩一点影子，断断续续的，从这条道连到那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