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杂的味道。排气扇嗡嗡转着,像只赶不走的苍蝇。江岁晚拿着调色盘,正准备给画布上的背景铺一层底色。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放下调色盘,用抹布擦了擦手,点开微信。
是林小满发来的一条链接,后面跟了个“……”号。
江岁晚点进去。是个本地设计论坛的营销号推文,标题写着《大佬齐聚,本届设计高峰论坛亮点频出》。她往下滑了两页,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抓拍的。沈砚深坐在嘉宾席的椅子上,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肩背挺直。他旁边坐着Lily。Lily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她身子微微倾斜,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沈砚深的椅背上,手指还轻轻点着他的西装领子。
沈砚深低着头,似乎在听Lily说什么,嘴角带着一抹极浅的笑。
这种笑,江岁晚太熟悉了。不,不对,她其实不熟悉。沈砚深对她笑的时候,总是带着点疏离的客套,或者长辈看晚辈的包容。可照片上这个笑,透着股柔软。
刺眼。真他妈刺眼。
江岁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长按图片,保存到相册。然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继续画。”她小声跟自己说。
提笔,蘸颜料,落笔。画布上出现了一道深蓝色的粗线。不对,太硬了。她去挤钴蓝的颜料管,心里烦乱,手上用力过猛,“噗”的一声,一管颜料直接被挤扁,蓝色的膏体呲了她一手。
“我操。”江岁晚低骂了一句,扯了张纸巾胡乱擦着。
换颜色。又是一道橘色。还是不对,太跳了。整个下午,她洗了七八次笔,画布被她涂得乱七八糟,愣是没找着一点灵感。脑子里全是那个搭在椅背上的手,还有那个该死的笑容。
“你又在看他朋友圈了。”
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芋泥波波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我没有。”江岁晚头也没抬,拿着刮刀在调色盘上用力刮着干掉的颜料。
“你画的东西都在重复同一个人。”林小满走过来,拿吸管戳了戳画布上那个模糊的侧脸轮廓,“看这下巴,看这眉骨,江大画家,你当我不认识沈砚深啊?你看看你画的这堆什么玩意儿,乌漆麻黑的,人家要是看到,非得以为你在画遗像。”
江岁晚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刮刀顿住,边缘磕在调色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瞎说,随便画的抽象派。”她扯了张新的纸巾擦手,眼神乱飘。
“行,你随便画。”林小满翻了个白眼,把奶茶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看着这堆颜料,像不像他穿的那身西装的颜色?”
江岁晚没吭声,低头看着调色盘上一团灰扑扑的蓝,确实像。
傍晚,陈默发来微信:【老地方川菜馆,刚到了鲜活黑鱼,来不?】
江岁晚正想拒绝,转念一想,留在画室也是自己折磨自己。回了个【来】。
到了川菜馆,陈默已经点好了菜。水煮鱼、宫保鸡丁、干煸四季豆,全是江岁晚平时爱吃的。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陈默把一碗白米饭推到她面前,递了双筷子,自己开了瓶冰啤酒。
“没有。”江岁晚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很嫩,但她尝不出味儿。
“你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陈默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最近接了个旧厂房改造的项目,甲方非要那种赛博朋克风,你给支个招?”
“用霓虹灯管,加点做旧的金属锈迹感。”江岁晚随口应付了几句。
陈默看着她,突然笑了:“你看你,魂不守舍的。不想说就不说,先吃饭。”
江岁晚抬头看他。陈默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几道细纹,看着特别踏实。
他一直对她很好。那种好是摆在明面上的,不怕人知道。
如果陈默喜欢她,她会接受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江岁晚自己都吓了一跳,差点把碗里的米饭扒到桌子上。她赶紧低下头,胡乱扒了两口饭。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陈默看她急吼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嘴。”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吃完,陈默坚持送她回公寓楼下。
回到家,江岁晚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还在滴水,她拿了块毛巾胡乱擦着。
目光落在反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上。
犹豫了几秒,她拿起来,解锁,点开沈砚深的对话框。
她打字:【我看到你在论坛的照片了。】
觉得太质问,删掉。又打:【Lily是谁?】
不行,太像个查岗的怨妇。删掉。
最后咬咬牙,发了句:【最近很忙吗?】
大概过了两分钟,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不忙。怎么?】
江岁晚看着屏幕,咬了咬下唇。
【没什么。】
那边很快回过来,字数比平时多。
【有什么事一定要说。你不说我会担心。】
“你不说我会担心。”江岁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他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所以给了个梯子,等着她下。可是,她能说什么?问他为什么对Lily笑得那么好看?问他那只手搭在椅背上是什么意思?
她没资格问。
江岁晚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她伸手把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啪”地按灭。桌上那盆没洗的画笔泡在脏水里,最上面那支笔杆上沾了一块干结的暗红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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