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深发来的消息，跟过去三个月的每一个周一一样准时：【早安。今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
江岁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上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回。
不是第一次不回他消息了。上周末那十七条消息她也没回，后来实在扛不住，周一凌晨发了句【在赶稿，手机没电了，抱歉】。沈砚深秒回：【好，注意休息。】
这次她连解释都懒得编了。
她开始有计划地往后退。
不是那种突然人间蒸发的蠢办法，太刻意了，沈砚深一眼就能看穿。她退得很慢，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水线往回拉。
先是微信。以前她跟沈砚深发消息虽然也不算频繁，但总归是有来有回。偶尔他发个什么项目进度，她会回几句。现在她不回了。工作上的对接全部转成邮件，措辞严谨得像在跟甲方汇报——"沈总，关于深晚设计Q2季度的VI升级方案，附件已更新，请查收。"
以前她发邮件开头写"沈砚深"，结尾什么都不加。现在开头"沈总"，结尾"此致，江岁晚"。连签名档都重新做了，工工整整的。
然后是电话。沈砚深这周打过来三次。第一次是周二下午，她看着来电显示响了十五秒，接了。"在忙？""嗯，赶稿。""好，你忙。"挂了。
第二次是周四晚上，她没接。过了半小时回了一条微信：【刚才在画画，没听到。有什么事吗？】沈砚深回：【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吃了没。】
第三次是周五中午，她接了。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下周三有个方案评审会，你来参加。"
"好，收到。"
"就这样？"
"嗯，还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有了。"
挂断之后江岁晚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她坐在画架前，拿起笔，画了两笔又放下。手上沾了炭灰，她去洗手间洗手，对着镜子看自己。脸色发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你看起来像鬼。"她跟镜子里的自己说。
周三下午，沈砚深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江岁晚刚发来的邮件。措辞工整，格式规范，连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他看完之后把邮件关掉，又打开，再看了一遍。
太专业了。
以前的邮件，她偶尔会写错别字，有时候"收到"写成"收以"，有时候忘记加附件补发一封说"不好意思刚刚忘加附件了哈哈哈"。现在一封邮件读下来，挑不出一个毛病。
像在跟一个陌生人通信。
沈砚深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桌上那杯咖啡凉了都没动。
周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季度规划的终稿，你签个字。"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沈砚深一眼，"怎么了？脸这么臭。"
"她怎么了？"沈砚深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周屿愣了一下："谁？"
"江岁晚。"
周屿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又做了什么？"
"我没有。"
"你没有做什么？"周屿翘起二郎腿，抱着胳膊看他，"你没有做什么，她才怎么了。这说明问题不在你身上。"
沈砚深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如果她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躲你，那好办，你道歉就行。但她现在躲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她自己心里有个坎过不去。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她也未必接。"
沈砚深没说话，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
周屿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你急什么。她又不是跑了。"
"她差点就跑了。"沈砚深说。
周屿张了张嘴，没接话。
周五晚上，陈默约江岁晚在学校后街的一家面馆吃饭。他点了碗牛肉面，江岁晚要了碗素刀削。
"你在躲他。"陈默把醋瓶子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岁晚往面里倒了点醋，搅了搅："我没有。"
"你躲他的方式和躲我自己的方式不一样。"陈默吸了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躲我的时候是礼貌的，客客气气的，我知道你不想出来就不再约了。但你躲他——"他停下筷子，抬头看她，"你是痛苦的。你每次拒绝完他，自己比他还难受。"
江岁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到一张照片。"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声音很轻，"他和Lily在论坛上的照片。她手搭在他椅背上，他低头在笑。"
"就这？"陈默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不会真信这种照片吧？搞设计论坛的，谁不搭谁肩膀？我上次参加建筑年会，隔壁桌一哥们搂着我脖子灌酒，照片拍出来跟我俩要结婚似的。"
"我不是相信。"江岁晚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我是——"
"害怕？"陈默替她把话说了。
江岁晚没回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横在碗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她。
"江岁晚，你知道吗？"他说，"暗恋最可怕的不是'他不喜欢我'。那句'他不喜欢我'虽然听着惨，但至少干脆，疼一下就过去了，你还能move on。真正可怕的是——'他可能喜欢我，但我因为害怕所以不敢确认'。"
江岁晚的手指捏着碗沿，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不敢确认，"陈默继续说，"因为你怕确认完了，答案是'不喜欢'。那你这十二年的念想就全碎了。可你要是不确认，你又能撑多久？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跟行尸走肉似的。"
面馆里闹哄哄的，旁边桌两个学生为了一瓣蒜吵了起来，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别吵了别吵了"。
江岁晚坐在那片嘈杂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他拿过醋瓶子，往自己碗里又倒了点，低头继续吃面。
桌角的辣椒罐子盖子没拧紧，红油顺着瓶口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暗色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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