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操场上没人。
跑道边那两盏灯把光铺在塑胶地面上,昏黄的一层,照不远。再往里就是暗的,看台的轮廓在黑暗里糊成一团。
江岁晚站在跑道入口处,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风有点大,她没穿够衣服,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皮鞋底碾着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回头。知道是他。
沈砚深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不近不远。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立着。
谁都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吹得跑道上几片枯叶沙沙响。远处教学楼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可能是自习的学生。操场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跑道上,像两条不相交的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江岁晚先开了口。
"对不起。"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她清了清嗓子。
沈砚深偏过头看她:"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躲了你那么久。"
"为什么躲?"
这三个字问得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江岁晚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等。等了很久的那种等。
"因为我害怕。"
沈砚深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江岁晚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我怕我画了十二年的那个人,只是我想象中的他。"她说,声音在发抖,自己都能听出来,"我怕真实的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怕我以为你喜欢我,其实你没有。"
她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怕我配不上你。"
最后五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她低下了头,不敢看他。风又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半边眼睛。
沈砚深没有马上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他转过身,正对着她。跑道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眼镜片反射出一小片昏黄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江岁晚。"
"嗯。"
"你画了我十二年。"
江岁晚点头。
"那你知道你画里的我是什么样的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眼镜片反光消失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黑的,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住了。
"什么?"她问。
沈砚深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画里的我——温柔、耐心、深情。"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我。"
四个字砸下来。不重,但江岁晚觉得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你画了十二年,"沈砚深继续说,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画的每一张,侧脸、背影、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开会时撑着下巴的样子——那些都是我。不是你想象出来的。是我。"
江岁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被感动的。或者说,不全是。是因为她终于相信了。十二年了,她一直把"他可能喜欢我"当成一种奢望,一个不敢碰的念头。她画他,想他,躲他,追他,退回来,再追——所有的纠结、所有的害怕、所有的自以为是"暗恋"的东西,在这一刻全碎了。
碎了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是真的。
他喜欢她。
他一直喜欢她。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她也没去擦。风把泪痕吹干了一些,又被新的泪水盖住。她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哭。
沈砚深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刚才走路过来冻的。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左脸上的泪,动作很慢,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线。
"你不需要配不配。"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你只需要——在。"
江岁晚愣住了。
"在"这个字她听得很清楚。不是"勇敢",不是"主动",不是"回应"。是"在"。他不要她变成另一个人,不要她鼓起勇气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只要她在。在他的生活里,在他的视线里,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十二年他等的就是这个——她不再跑了。
江岁晚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糊了一脸,估计丑得要命。她也不管了。
"沈砚深。"
"嗯。"
"我以后不躲了。"
沈砚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忍着没笑的弧度。
"你说这话说过几次了?"
"……"
"三次。"他说,"第一次你躲了我两天,第二次躲了五天,这次躲了快两个礼拜。越来越长。"
江岁晚脸一红:"你别算了。"
"我记性好。"
"……"
风又刮过来,这次比刚才大,把跑道边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掉了一片,打着旋落在他俩中间的跑道上。
沈砚深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冷不冷?"
"不冷。"
"你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比梧桐叶子还多。"
江岁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帆布卫衣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疙瘩。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沈砚深没说话,把夹克脱了,递给她。
"不用——"
"穿上。"
两个字,没商量的余地。
江岁晚接过来,套上。夹克很大,肩膀处空了一截,袖子长出好几寸。拉链拉到一半,她低头闻到了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咖啡味。
沈砚深站在旁边看她穿衣服,忽然开口:"你今天穿的是那件灰卫衣。"
"嗯。"
"领口脱线了。"
江岁晚低头一看,卫衣领口确实脱了一根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露出半截白线。
她伸手去拽那根线头,沈砚深按住了她的手。
"别拽,越拽越长。回去拿针缝一下。"
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干燥的,微凉。江岁晚的手顿住了,心跳猛地加速。
跑道上那片梧桐叶子又被风卷起来,刮着地面发出一声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