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十二分,江岁晚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昨天操场上的事不是梦。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沈砚深的夹克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面,是昨晚回来之后她叠的。领口那根脱线的线头还在。
她拿过手机,点开沈砚深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他发的"到家了吗",她回的"到了"。然后就没了。
以前她会在这种时候纠结很久。发什么、怎么发、发了之后他怎么想、万一说错话怎么办。但今天她没纠结。
她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我想见你。」
四个字。
对江岁晚来说,这四个字比"我喜欢你"还难说出口。"我喜欢你"是一句告白,说完了球就在对方脚下了,她可以等着被接住或者被踢回来。但"我想见你"不一样。这是一句主动的索取——我要你出现在我面前。它意味着她在伸手,在要东西。十二年来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甲陷进手机壳的硅胶里。
三秒。屏幕亮了。
「现在?」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在抖。
「现在。」
「我来接你。」
「好。」
她把手机扔在被子上,翻身躺平,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张嘴的青蛙,她盯了两年了都没去修。今天看它,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她从床上弹起来,冲进洗手间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昨晚哭的。她用凉水拍了两下脸,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
穿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昨天穿的帆布鞋,鞋带还是沈砚深帮她系的那种蝴蝶结方式。不对,他没帮她系鞋带。是昨天在操场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说"鞋带开了",她低头一看,没开。他说"逗你的"。
妈的,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操作了。
她拿钥匙出门,下楼。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沈砚深的车停在单元楼门口。他靠在车门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江岁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圆领的,没有图案,袖口卷了一圈。线条松软,颜色偏冷调的灰。
这件毛衣她见过。
不是在现实中见过——是在她的速写本里。三年前的冬天,她翻到一张沈砚深参加某个活动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的毛衣看不太清,但领口的款式和颜色她记住了。她根据那张照片画过一张速写,揣测他穿这件毛衣的样子——袖子长一点,领口松一点,肩膀的线条比西装柔。
那张速写在她画室抽屉里那本黑色封皮的速写本里,第三十七页。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穿了这件毛衣。"她说。
沈砚深把另一杯咖啡递给她,美国的,不加糖。他知道她喝美式。
"嗯。"他说。
"我画过你穿这件毛衣。"
"我知道。"
江岁晚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把卷起来的那层又往下放了一点。
"你画室那本黑色速写本,第三十七页。"他说,"你有一次赶稿赶得忘乎所以,我去给你送饭,你去了洗手间。本子翻在桌上,我没忍住翻了。"
"……你翻了?"
"翻了两页。第三十六页是我开会的侧脸,第三十七页是我穿毛衣的正面。"
江岁晚脸烧起来了。第三十六页那张画得一般,线条潦草,因为那次开会她没在场,是凭记忆画的,比例不太对。第三十七页倒是画得用心——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光袖子的褶皱就改了三遍。
"所以你今天穿这件,"她声音有点发虚,"是因为你知道我会——"
"因为你画过。"沈砚深打断她,语气很平,"你画了我穿这件毛衣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我真正穿。我觉得你应该看一眼。"
看一眼真的和画里一样的他。
江岁晚低头搅了搅手里的咖啡杯,吸管在杯壁上划了两圈。
"走吧。"沈砚深拉开副驾的车门。
"去哪?"
"工作室。你不是说有方案要改?"
他怎么知道她有方案要改?哦,昨天她跟周屿提过一嘴,大概是周屿跟他说的。
江岁晚上了车。沈砚深绕到驾驶位坐下来,发动车子。车内空调开着,暖风从脚下的出风口吹上来,她冻了一路的脚趾头慢慢暖过来。
车开出小区,拐上主路。周六上午不堵,路面通畅。两边的行道树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仪表盘上打出一块块碎光。
江岁晚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沈砚深的侧脸。他开车的样子她在速写本里也画过——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但速写本里那个是想象,眼前这个是真的。
"看路。"他说。没转头。
"我在看你。"
"我知道。"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余光。"
江岁晚闭了嘴,转头看前面的路。
车在工作室楼下停好。两人下了车,并排往楼里走。工作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电梯经常坏,他们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层亮一盏。
江岁晚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熟。她走了十二年的路——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她一直在"走他走过的路"。高中时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大学时他在前面讲台上做分享,她坐在最后一排。毕业后进了深晚设计,他在顶楼办公室,她在四楼工位。
以前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永远是"偷偷跟在后面"。现在他在她旁边,两个人步速差不多,肩膀偶尔碰一下。
到了工作室门口,江岁晚停下脚步。
沈砚深也停了,转头看她。
"沈砚深。"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应急灯那点绿幽幽的光。
"如果我主动了,你会接住我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十二年来她习惯了等——等他来找她,等他给她答案,等他先开口。主动伸手这件事,对她来说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跳,不知道底下有没有网。
沈砚深看着她。应急灯的绿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来,眉骨、鼻梁、下颌线,和速写本第三十七页那张画一模一样。
"你从来不需要担心接不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江岁晚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昨晚哭够了,今天不能再哭。
她伸手推开了工作室的门。门轴缺油,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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