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十一点,江岁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昨天在工作室待了一天,沈砚深帮她改方案,两人在一张桌子前坐了四个小时。他写字的时候笔尖会碰到她的手背,她假装没感觉到。后来他走了,她对着那份改好的方案发了半小时呆。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沈砚深"。江岁晚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这个点打电话,不像他的风格。他通常十一点前发个"晚安"就结束了。
她接了。
"喂。"
"你还没睡。"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睡着的话不会秒接。"
有道理。江岁晚翻了个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岁晚听到了一点窸窣的声音,像他在调整坐姿,或者翻什么东西。
"2020年5月20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给你发了'在吗',你没有回。"
江岁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2020年5月20日。那天她记得太清楚了。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她在画室里画毕业作品,手机弹出一条微信通知。沈砚深发的,就两个字:"在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整整二十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在",删掉。打了"怎么了",删掉。打了"嗯",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那天我等了很久。"沈砚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凌晨。"
江岁晚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我以为你在忙。第二天我又发了一条。"
她记得。第二天他发的是"昨天找你有事,不急"。她也没回。
"你还是没回。我又等了三天。然后我明白了——你不是没看到,你是不想回。"
江岁晚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很难过。"他说,"但不是因为你没回我。"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明明知道是我,却选择不回。"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心上。不是重的,是准的。正中要害。
2020年5月20日那天,她不是没看到消息。她看到了,心跳加速了,手心出汗了,脑子里转了一百种回复方式——但没有一种她觉得是对的。说"在",然后呢?他说"我喜欢你",她怎么办?说"怎么了",然后呢?他要是没事,她怎么收场?
最怕的是他真的说了什么,她接不住。
"对不起。"江岁晚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那天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说'在',然后呢?说'怎么了',然后呢?说——"
她停了一下。
"说'我喜欢你'——不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
"如果你那天说了'我喜欢你',"沈砚深的声音从沉默里浮出来,"我会说'我也是'。"
江岁晚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耳朵和枕头之间滑出去,她赶紧伸手扶住。
"不是'我也喜欢你',"他补充道,像是在纠正一个措辞,"是'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江岁晚没有说话。
她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大哭,是安静的,一滴接一滴的,顺着太阳穴滑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也是。"
三个字。
他在2020年5月20日就准备好了这三个字。他发了"在吗",是在等她开那个口。她只要说一句"我喜欢你",他就会说"我也是"。
可她没说。
她没说,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她害怕。害怕确认,害怕回应,害怕"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万一他说"我知道了"然后没了下文呢?万一他发个"哈哈"呢?万一他沉默呢?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不回。不回就不会被拒绝,不确认就不会受伤。
但她没想到,她不回的那天晚上,他在另一头等了一整夜。
"你哭了吗?"沈砚深问。
"没有。"
"你声音变了。"
"……有点。"
"嗯。"
他没追问。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江岁晚听到他那边有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
"十二年。"她开口,声音还在抖,"四千三百八十天。"
"你算过?"
"刚才算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气声从鼻子里出来,短促的,像叹气又不像。
"如果2020年5月20日,"江岁晚说,"我回了那条消息——"
"那我们就少等三年。"
她咬住嘴唇。三年。一千多天。她躲了他一千多天,因为他一句"在吗"。
"沈砚深。"
"嗯。"
"以后你发什么我都回。"
"好。"
"就算你发个句号我也回。"
"那我发句号试试。"
"……别。"
又是那种气声的笑。然后安静下来。
"先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江岁晚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那块青蛙形状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枕头上洇湿的那片水痕冰凉地贴着她的脸颊,被体温一暖,慢慢变得不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