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半,深晚设计三楼会议室。
季度早会照常进行,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上周进度。江岁晚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时不时往主位瞟一眼。
主位是空的。
沈砚深没来。
这种情况以前几乎没发生过。他在公司待了六年,迟到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缺席早会更是头一回。
周屿主持了会议,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想赶紧把这事儿糊弄过去。散会的时候江岁晚拦住了他。
"沈砚深呢?"
"见客户去了。"周屿说,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哪个客户?"
"就是……之前那个商业综合体的甲方。"周屿摸了摸鼻子,"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临时通知我的。"
江岁晚看着他。周屿这人撒谎有个毛病——一撒谎就摸鼻子。刚才那一摸,她已经心里有数了。
"周屿。"
"嗯?"
"你说实话。"
周屿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有人经过,他压低声音:"你晚点再说,我先去忙。"
说完溜了。
江岁晚站在走廊里,手里那支笔被她捏得变了形。
上午她坐在工位上改方案,心思全不在工作上。改了三遍的字体间距又改回去了,自己都没发现。她给沈砚深发了条微信:【早会你没来,没事吧?】
等了半小时,没回。
又发一条:【在忙吗?】
还是没回。
中午她去茶水间热饭,碰到周屿在倒咖啡。她端着饭盒堵在咖啡机前面。
"周屿,你到底说不说?"
周屿端着咖啡杯,叹了口气:"岁晚,我真不太方便说。他的事你得自己问他。"
"他不回我消息我怎么问?"
周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那个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犹豫,好像在权衡该不该把知道的说出来。
"你就告诉我一件事,"江岁晚把饭盒放在台面上,"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周屿摇头,"就是……状态不太好。这几天没怎么睡。"
"没怎么睡"三个字像根刺,扎进她心里。
下午三点,沈砚深回来了。
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江岁晚正好去打印东西,在走廊里撞了个正着。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但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领带也没打。眼圈发青,眼底一片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你回来了。"江岁晚说。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直接往办公室走。
"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沈砚深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什么了?"
语气不重,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江岁晚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以前她确实不管这些——她连主动发条消息都要纠结半天,更别提问他吃了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操场上的对话之后,她说了"以后不躲了"。不躲了,就意味着要靠近。靠近了,就会在意。
"从现在开始管。"她说。
沈砚深看了她两秒,没说话,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江岁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口发闷。
下午四点半,周屿从沈砚深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江岁晚跟上去,在楼梯间截住了他。
"周屿,你给我说实话。"
"我说了,他的事你得自己——"
"他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周屿靠在楼梯扶手上,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闷了。他擦了擦嘴,看着江岁晚。
"你躲他的那些天,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周屿的声音放低了,"他每天都在看你朋友圈。"
江岁晚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你发一条他看一条,你三天没发,他就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我跟他说回去睡觉,他说在处理文件。处理个屁,电脑屏幕上开着你的朋友圈页面。"
江岁晚没说话。她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
"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周屿继续说,"从来不把情绪摆在脸上。但那段时间他开会走神,签字签错地方,跟甲方开会的时候愣了三秒没接话。我认识他六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他为什么不说?"江岁晚的声音很轻。
"说什么?说'江岁晚你能不能别躲我'?"周屿苦笑了一下,"他说不出口。他觉得如果你要躲,那是你的选择,他不能逼你。"
江岁晚的眼眶热了。
她以为只有她在害怕。害怕确认、害怕回应、害怕配不上。可原来沈砚深也在害怕。他害怕的不是"她不喜欢他"——那个答案他早就做好准备了。他害怕的是"她不要他"。
不被需要。被丢下。
对于一个等了十二年的人来说,这比被拒绝可怕一万倍。被拒绝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可以痛了就放下。但"不要了"没有答案,只有沉默,只有渐行渐远的距离,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往后退却不能伸手拉。
她把他丢下了。不是故意的,但效果一样。
"周屿。"
"嗯?"
"他今天早上到底去哪了?"
周屿沉默了两秒:"去医院了。胃疼。他昨晚疼了一宿没睡,今早扛不住去开了点药。不让我跟任何人说,包括你。"
江岁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转身就往楼上走。周屿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找他。"
"他现在——"
"我知道他在办公室。"
她上了楼,走到沈砚深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沈砚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没看文件,盯着桌面发呆。桌上放着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胃药。
"你胃疼。"她说。不是问句。
沈砚深把文件放下,看了她一眼:"周屿说的?"
"他没说。我自己看到的。你桌上那盒药。"
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那板药,伸手把它翻了个面。
"吃了没?"
"吃了。"
"真的?"
他没回答,把抽屉拉开,那板药原封不动地躺在抽屉里。
"沈砚深。"
"嗯。"
"你把药吃了。"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管人了"的表情。但他还是把药片抠了两粒出来,拿起桌上的温水杯,仰头吞了。
江岁晚站在桌对面,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他。
【对不起。我错了。】
沈砚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她。
【你没有错。】
他回的。
两个人面对面,却用微信说话。江岁晚觉得有点荒谬,但她知道——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打字反而容易些。
【我有。我躲你那些天,你天天看我的朋友圈。你胃疼也不说。你去医院也不告诉任何人。】
沈砚深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那晚上见?】
【好。】
【来我家。我给你做饭。】
【你不是胃疼吗?我给你做。】
他没回消息,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那么轻飘飘的词,更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水源时的那种表情。
晚上七点,江岁晚按响了沈砚深家的门铃。
没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等了十秒,还是没人开门。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忽然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他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说"万一我有事不在,你可以先进去等"。
她从包里翻出那把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电视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发出一团昏黄的光。
沈砚深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侧躺着,两条腿蜷着,一条搭在沙发扶手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衬衫皱巴巴的。右手垂在沙发边上,手指还松松地握着手机。
江岁晚走过去,蹲下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没锁。屏幕上停着微信朋友圈的页面——是她昨天发的那条。一幅新的速写,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操场上。画面右下角没写日期,只画了一小片草。
他看了多久?看了几遍?是不是每看一次,都觉得她在离他越来越远?
江岁晚把手机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按了锁屏键。屏幕黑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柜子里有挂面。她系上沈砚深那条灰色的围裙,围裙太长了,在腰上绕了一圈半才系住。
她打了两个鸡蛋,切了西红柿。油热了,鸡蛋下锅,滋啦一声响。铲子翻了两下,盛出来。西红柿下锅翻炒,出汁了,倒回鸡蛋,加水,下面。
灶台上的火苗蓝莹莹地舔着锅底。汤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锅盖顶得一翘一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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