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七点零一分,江岁晚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青蛙形状的水渍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沈砚深的对话框。
打字:「早安。」
发送。
然后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分钟。
早安。就这?她暗恋了十二年,好不容易从暗恋转到明恋,第一条主动发的日常消息就是"早安"?跟公司群里的打卡一样。
她长按消息,撤回。
重新打字:「沈砚深,我想你。」
光标闪了两下。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心跳加速。太直接了。这四个字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不像她会说的话。她又删掉了。
重新打字:「今天天气很好。」
看了三秒。按了发送。
这次她没撤回。因为再撤回就显得有病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手心出汗。她以前给沈砚深发消息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以前都是工作对接、正事沟通,措辞严谨、有据可查。可"今天天气很好"这五个字不包含任何工作信息,它的唯一功能就是——告诉他,我在想你。
十七秒后手机震了。
「你那边?」
她打字:「嗯。你那边呢?」
「我这边也是。」
她盯着"也是"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我们一起看同一片天空?」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矫情了。什么"同一片天空",像青春文学里的台词。她一个画画的,平时说话不至于这么肉麻。
但沈砚深回了。
「好。」
就一个字。
江岁晚看着这个"好"字,突然觉得有点茫然。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以前暗恋的时候,她不发消息是有理由的——不能让他发现,不能太频繁,不能暴露心意。现在不暗恋了,那些理由全没了,可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明恋"。
暗恋十二年,她学会了所有"不直接"的方式——偷偷画他、偷偷看他、偷偷保存他的照片、偷偷在朋友圈发只有他能看懂的内容。但"直接"这件事,她一窍不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她闷闷地骂了一句。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沈砚深"。
她接了。
"喂。"
"你今天的消息很奇怪。"他开门见山。
"哪里奇怪?"
"你以前从不主动发消息的。"他顿了一下,"就算发,也是工作上的事。今天突然发'天气很好',不是你的风格。"
江岁晚坐在工位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无意识地转着笔。旁边工位的同事去开会了,周围没人。
"因为以前是暗恋。"她说,"现在是明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江岁晚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想你了,我想让你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差点把手机扔了。她的脸烧得能煎蛋。十二年来她把"想你"这两个字咽回去了几千次,今天突然说出来了,像吞了一整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三秒。
"我也想你。"
江岁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个字。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也是晴天"。但她听得出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十二年的"我也想你",压到今天才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愣住了?"沈砚深问。
"……没有。"
"你呼吸停了半秒。"
"你怎么知道?"
"电话里听得到。"
江岁晚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沈砚深。"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她想了半天,找不到词,"这么直接。"
"你不是说要明恋吗?"
"是,但——"
"明恋就是直接。"他说,"你不是刚说了'我想你了我想让你知道'吗?我在回应你。"
江岁晚无话可说。她说得对,他说得也对。但问题是——她说的时候紧张得要死,他说的时候跟念天气预报似的。
"你太熟练了。"她嘟囔了一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气声的,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等了十二年,"他说,"当然熟练。"
江岁晚把脸埋进胳膊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而对面那个人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她十二年,姿势都练好了。
"先挂了。"她说,"我要去改方案了。"
"好。"
"那个——"
"嗯?"
"早上那条消息,我不是想撤回的。就是觉得'早安'太普通了。"
"那你最后发了什么?"
"'今天天气很好。'"
"嗯,我看到了。"
"你不觉得太普通了吗?"
"不普通。"他说,"你主动发的,就不普通。"
江岁晚挂了电话,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跟林小满说了。两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里,一人一碗牛肉面。
"你说了'我现在想你了我想让你知道'?"林小满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嗯。"
"他回的'我也想你'?"
"嗯。"
"然后你就愣住了?"
"……嗯。"
林小满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
"江岁晚。"
"嗯。"
"你们两个的明恋水平都是零。"
"我知道。"
"你不是知道,你是负数。人家说'我也想你'你愣住——你愣什么愣?你应该说'我也想你'啊!你说一句他说一句,这不就聊起来了吗?你愣住了,话题就断了。"
"我当时——"
"你当时什么?你当时紧张得脑子短路了。"林小满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暗恋了十二年的人突然转明恋,就跟一个旱了十二年的田突然被灌水一样——水土不服。"
江岁晚搅了搅碗里的面,没吭声。
"那怎么办?"她问。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江岁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搜索框里打的字:「暗恋十二年的人如何过渡到明恋」。
"你搜这个?"江岁晚觉得有点丢人。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也对。没有。
林小满按了搜索键。页面刷出来一串结果。第一条是个问答帖,标题是「暗恋多年终于表白成功,但不知道怎么相处怎么办?」
最高赞回答只有一句话。
林小满念出来:"慢慢来。他等了十二年,不差这一下。"
两个人都安静了。
面馆的老板娘在后厨炒菜,铲子刮锅底的声音哐哐响。旁边桌的大哥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江岁晚看着林小满手机屏幕上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
"你看,"林小满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人家说了,慢慢来。你急什么?他等了十二年,又不是等不了你学几个月明恋。"
"我不是急。"江岁晚低头吃了口面,"我是怕——我怕我学不会。"
"学不会就学不会呗。"林小满重新拿起筷子,"他又没要求你变成情场高手。你笨手笨脚的,他觉得可爱不就行了?"
江岁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拿起手机,打开沈砚深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早上的聊天记录。"今天天气很好。""你那边?""嗯。你那边呢?""我这边也是。""那我们一起看同一片天空?""好。"
笨是笨了点。但这是她发的第一条"明恋"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蘸了蘸碗底的汤汁,送进嘴里。牛肉有点老了,嚼起来费劲。她嚼了两下,低头发现碗沿上有个小豁口,大概是磕到桌角磕的,露出一小块白色的瓷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