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江岁晚站在衣柜前面已经二十分钟了。
衣柜被她翻得乱七八糟。连衣裙、半身裙、牛仔裤、阔腿裤,堆了半床。她从左到右翻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翻了一遍,最后站在那堆衣服中间发呆。
沈砚深发来的消息是:「六点,我来接你。穿好看的。」
穿好看的。
什么叫好看?她平时上班穿T恤牛仔裤,去画室穿沾满颜料的旧卫衣。衣柜里唯一算得上"正式"的只有两件——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和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黑色太沉了,像去面试。深蓝色那件她穿过一次,是去年公司年会,沈砚深当时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衣柜角落里——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吊带的,外面搭一件薄针织开衫。这条裙子是去年夏天买的,一次都没穿过。买的时候林小满说"这颜色衬你",她就买了。后来一直没找到穿的机会。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一次她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穿的就是类似颜色的蓝。沈砚深点了个赞,后来有次聊天的时候顺嘴说了句"你穿浅蓝好看"。
她把裙子拿出来,换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浅蓝色确实衬肤色。开衫的扣子系了三颗,又解开一颗,再系回去。
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系了两颗。
五点五十五,她下了楼。
沈砚深的车已经停在单元楼门口了。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
是向日葵。三朵,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
江岁晚站在他面前,看着那束向日葵,愣了一下。
"给你的。"他把花递过来。
她接过来。向日葵的花瓣有点硬,摸起来涩涩的,花盘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要重。
"为什么是向日葵?"她问。
"因为你像向日葵。"
她愣住了。
"向阳而生,安静但有力。"他说完,看了她一眼,"上车吧。"
江岁晚抱着那束向日葵上了副驾。花太长了,花盘顶着挡风玻璃,她调了一下座椅角度才放下。
车子开出去,拐上了主路。周六傍晚路上有点堵,车走走停停的。江岁晚把向日葵抱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几朵花。花盘边缘有一两片花瓣有点蔫了,大概是下午买的,放了一阵子。
"你几点去买的?"她问。
"三点。"
三点。她四点还在翻衣柜。他三点就在买花了。
"花店老板问我买几朵,"沈砚深说,"我说三朵。她说一般买玫瑰。我说我知道。"
"为什么是三朵?"
"第十二年过了,现在是第十三年。一年一朵,三朵是三年。"
"什么三年?"
"第十三年、第十四年、第十五年。"
江岁晚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向日葵,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这个人——等了十二年的人,买花都要算年份。
车在一条老街的街角停下来。江岁晚下车一看,是一家日料店。门面不大,木头招牌,门口挂了一串暖黄色的灯笼。不是那种高级餐厅的做派,更像是街坊小店。
"就这儿?"她有点意外。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她看了看店面的装修,"我以为你会选那种很正式的餐厅。"
"你高中时说过你想吃日料。"
江岁晚的脑子转了两秒。
高中。她说想吃日料?她什么时候说过?她努力回忆,高中那会儿她家条件一般,吃日料对她来说是挺奢侈的事。好像是高二有一回,班里有个女生过生日请客去了一家日料店,她没去成——那天画室有课。后来她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说"好想吃日料啊,下次一定去"。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我说过?"她看着沈砚深的侧脸。
"你说过很多次。"他拉开门,让她先进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是朋友圈,有时候是微博——"
"我微博你也看?"
"你没设私密。"
江岁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那个微博是高中注册的,发的内容全是些非主流语录和随手拍的画,后来不怎么用了,但也没注销。没想到他全看了。
"有时候是画。"沈砚深补充了一句。
"画?"
"你大学的时候画过一张静物,桌面上摆了一盘寿司。画得很潦草,但寿司的米粒画得很认真。我当时就觉得——她是真的很想吃日料。"
江岁晚不说话了。
她画过那张画。记得很清楚。大三那年的某个周末,室友都出去了,她一个人在宿舍画画。随手在桌上摆了几样东西画静物练习——一个苹果、一本书、一盘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寿司。寿司是最便宜的那种,紫菜有点软了,米饭黏成一坨。但她画得很认真,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画食物,想试试不同的质感。
那张画后来被她塞进了速写本里,再也没翻出来过。她不知道沈砚深什么时候看到的——大概是某次去画室送饭的时候,跟上次翻那本黑色速写本一样。
他记得。他都记得。
她说的每一句"想吃日料",她画的每一张跟食物有关的画,他全记住了。不是某一次,是很多次。累积起来的记忆。
店里人不多,他们被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砚深点了三文鱼刺身、天妇罗、鳗鱼饭、味噌汤。江岁晚看了一眼菜单,发现没有寿司。
"加一份三文鱼寿司。"她说。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他跟服务员说,"再加一份三文鱼寿司。"
菜上齐了。味道不算惊艳,但很扎实。鳗鱼饭的酱汁调得偏甜,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吃了大半碗,又夹了两块寿司。
"好吃吗?"沈砚深问。
"嗯。"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比高中时想的好吃。"
"高中时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我想的是那种——就是电视剧里演的,坐在榻榻米上,穿着和服,面前摆了一排精致的寿司。"她比划了一下,"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
"你现在也没穿和服。"
"去你的。"
沈砚深笑了。不是那种气声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短促的,低沉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江岁晚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笑,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吃东西的时候说话,像只仓鼠。"
"……"
吃完饭,两人走出店。街上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他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
"下次约会什么时候?"他问。
江岁晚看着他。以前都是她在等——等他来约,等他来安排,等他来定时间。现在他问了,球在她脚下。
"你定。"她说。
"下周六。"
"好。"
她下了车,抱着向日葵上楼。到了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地上。
进了门,她把花放在桌上,整个人倒进沙发里,拿手机给林小满发了一条语音。
"他记得我高中时说过想吃日料。"
发完她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快的。
林小满的语音回了过来,只有一句话:"他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江岁晚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沾了一小片向日葵的花粉,黄澄澄的,蹭在她下巴上,她没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