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江岁晚坐在工位上改方案,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砚深」:【我妈想见你。】
她盯着这四个字,手里的鼠标停了。
【什么时候?】
【今晚。】
【……今晚?】
【嗯。来家里吃饭。我妈说做你爱吃的。】
江岁晚的手心开始出汗。见沈砚深的妈——这比见她自己的爸妈紧张一百倍。她爸顶多是语文老师式的审视,沈母不一样。
沈砚深的母亲叫宋敏华,退休前是省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跳了二十多年。江岁晚在网上搜过她的资料——年轻时候的照片惊为天人,气质是那种经过几十年舞台训练沉淀下来的,往那一站不用说话就压人一头。
江岁晚翻了翻自己的衣柜——不对,她现在在公司,没法翻衣柜。她给林小满发消息。
【沈砚深他妈要见我。今晚。】
林小满秒回:【???今晚???】
【对。】
【你穿什么?】
【不知道。我上班穿的T恤牛仔裤。】
【来得及换吗?】
【他说的"今晚"是六点。我五点半下班,回去换衣服来不及。】
林小满回了一条语音:"你就穿你自己的衣服去。人家芭蕾舞演员什么世面没见过?你穿得再好也盖不过她。还不如本色出演——你就是个画画的设计师,怎么了?配不上他儿子啊?"
江岁晚听完,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
【但我确实紧张。】
【紧张什么?她又不吃人。】
【她优雅。优雅的人看普通人,会有一种——】
【一种什么?你把话说完。】
【一种"你配不上我儿子"的感觉。】
林小满回了一个白眼表情包,然后打字:【你能不能别这么想?沈砚深追了你十二年,他妈要是觉得你配不上,早拦着了。她约你吃饭,说明她认可你。你别自己给自己加戏。】
江岁晚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下午五点半,沈砚深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江岁晚上了车,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浅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没穿西装。
"你妈——"她开口。
"嗯?"
"你妈是什么性格?"
沈砚深想了想:"你见了就知道了。"
"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她——"他顿了一下,"比较直接。但人不坏。"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老小区。比江岁晚家的小区新一些,楼间距宽,绿化好。沈砚深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等一下。"江岁晚说。
"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T恤上还有一小块不小心蹭上的马克笔印记,蓝色的,在右下摆。
"我衣服上有颜料。"
"我看到了。"
"你不早说?"
"不用换。"他拉开车门,"我妈不介意这些。"
江岁晚硬着头皮下了车。电梯上到六楼,沈砚深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不化妆,但皮肤很好,眉眼间有一种舞台演员特有的舒展感。她站在门口,看着沈砚深身后的江岁晚,笑了。
"你是岁晚吧?"声音不高,但很清亮。
"阿姨好。"江岁晚的声音有点干。
"叫阿姨太生分了。"沈母侧身让她们进门,"叫我伯母吧。"
进门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两幅芭蕾舞剧的演出海报,框是木头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具,沙发是旧的了,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
"砚深经常提起你。"沈母倒了杯茶递给她。
"他——提什么了?"
"提你画画的事。说你的线条感很好。"沈母在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江岁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沈砚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妈把他卖了。
"妈。"
"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沈母笑了,起身往厨房走,"你们先坐,菜马上好。"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转着,铲子刮锅底哐哐响。江岁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还没喝一口。
"你妈——"她压低声音跟沈砚深说。
"嗯?"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
"她以前是芭蕾舞演员,保持得比较好。"
"我知道。我搜过。"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你搜过我妈?"
"……你不能搜吗?"
"能。"
晚饭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蒸蛋羹,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比江母的精致一些——摆盘讲究,颜色搭配好看。
"伯母做的菜真好吃。"江岁晚夹了一块红烧肉,入口即化。
"砚深小时候爱吃这个。"沈母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虾仁,"他八岁的时候我带他去看《天鹅湖》,回来他说'妈妈我不要跳芭蕾,我要盖剧院'。后来他真的去学了建筑。"
沈砚深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别说这些。"
"怎么了?岁晚又不是外人。"沈母看着江岁晚,"他小时候可倔了。我要他学钢琴,他非要学画画。后来画画没学成——"
"因为你说学画画没前途。"沈砚深说。
"我说错了。"沈母很坦然地承认了,"你看,岁晚就是画画的,不也挺好?"
江岁晚不知道该接什么。她看了沈砚深一眼,他正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饭后,沈砚深去厨房洗碗。江岁晚想帮忙,被沈母拉住了。
"让他洗。他小时候不干家务,现在大了,该补的得补。"沈母拉着江岁晚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沈母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她。
"岁晚。"
"嗯。"
"砚深这个人——"沈母停了停,好像在斟酌措辞,"不懂浪漫。"
江岁晚摇头:"他懂的。"
"他不懂。"沈母笑了,那种笑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他跟他爸一个德性。他爸当年追我,送我的第一束花是菊花——清明节用的那种菊花。我差点没跟他分手。"
江岁晚没忍住笑出声了。
"但是,"沈母收敛了笑意,看着她,"他懂爱你。这就够了。"
江岁晚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制造惊喜,不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他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会给你设计一套文具,会在公司全体会议上公开声明跟你没关系的人没关系。"沈母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这些事——他不是为我做的,也不是为他自己做的。"
客厅安静了。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沈砚深在洗碗。
"伯母——"
"你不用叫我伯母。"沈母说,"以后叫什么都行。现在先叫着吧。"
江岁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晚上九点,沈砚深送她下楼。沈母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们走向电梯。
电梯门快关的时候,沈母忽然喊了一声。
"岁晚。"
江岁晚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回头看她。
沈母站在门口的光影里,米色家居服的领口微微歪了,碎发从髻里滑出来一缕,垂在脖颈旁边。
"谢谢你等他。"
江岁晚愣住了。
"他等了很久。"沈母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谢谢你没有让他等太久。"
电梯门缓缓合上。江岁晚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鼻子酸了一下,没哭。
沈砚深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伸出手,把她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小区花坛里桂花的味道,凉丝丝地擦过两个人的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