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零三分,江岁晚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沈砚深的对话框——现在备注是"砚深"。
她打字:「早安,男朋友。」
打完之后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男朋友"三个字从她脑子里到手指尖,经过了一整条神经回路,每个环节都在发出警告:太肉麻了。不像你。你是一个暗恋了十二年连"在吗"都不敢回的人。
但她还是按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跑完八百米。等了大概八秒,手机震了。
「早安,女朋友。」
她看着"女朋友"三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两声。
然后她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早安女朋友"——回什么?回"今天天气很好"?上次发过一次了,不能用第二次。回"想你了"?才早上七点,刚醒来就想你,是不是太黏了?回一个表情包?表情包太敷衍了。
她纠结了三分钟,最后回了一个:"今天吃什么?"
沈砚深秒回:"食堂。你呢?"
"也是。"
"中午一起?"
"好。"
她放下手机,翻身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五分钟的纠结很蠢——明明是男女朋友了,发个消息还要像解数学题一样分析半天。
暗恋十二年留下的后遗症。她习惯了"每句话都要反复斟酌",习惯了"不能暴露太多情绪",习惯了"说三分藏七分"。这些习惯刻在骨头里,不是官宣一条朋友圈就能抹掉的。
上午十点,林小满在微信上甩过来一个文档。
标题是:「恋爱指南(初级版)——林小满著」。
江岁晚点开看了看。目录分了七章——"早安消息怎么发""约会穿什么""吵架了怎么办""什么时候说想你""什么时候说爱你""如何应对冷暴力""分手后怎么复合"。
她翻了两页就关了。
【这什么玩意儿?】
林小满回:【恋爱指南。我给你写的。】
【你什么时候成情感专家了?】
【我不是专家。但我谈过三次恋爱,比你有经验。你谈过几次?零次。所以你听我的。】
【我觉得这太复杂了。】
【恋爱本来就是复杂的。你以为谈恋爱是什么?发个"早安男朋友"就完了?你得学会在不同场景下表达不同情绪,得知道什么时候该主动什么时候该退后,得——】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江岁晚把文档存在收藏里,但没再翻。不是不想学,是看着那些条条框框就头疼。什么"早安消息应该包含三个要素:问候+情感+互动"——她连"早安"都要想三分钟,还三个要素?
中午,她去公司食堂跟沈砚深一起吃饭。沈砚深已经占好了位子,面前摆了两份餐盘。一份是他的——白米饭、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另一份是她的——白米饭、番茄炒蛋、糖醋里脊。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糖醋里脊?"她坐下来。
"你上周三在食堂看了一眼糖醋里脊,犹豫了一下没打。说明你想吃但在控制饮食。今天周一,新的一周,你会放松。"
"……你分析我的饮食跟分析甲方方案一样。"
"习惯。"
江岁晚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甜的,酸酸的,外皮炸得酥脆。她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谈恋爱吧。不是什么"早安消息三要素",是有人记得你想吃什么。
下午她在画室赶稿。接了一个绘本插画的活,甲方要得急,这周交稿。她从两点画到六点,中间没起身过。脖子僵硬,眼睛干涩,右手的中指侧面磨出一道红印。
桌上多了一杯豆浆。
她愣了一下,抬头。沈砚深站在画桌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身上还穿着西装,大概是刚从公司过来。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你画得太专注了没听到。"他把豆浆往她手边推了推,"甜的。加了半勺糖。"
"你怎么知道我喝甜豆浆?"
"你大学的时候在朋友圈发过一条'甜豆浆是人类之光'。"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江岁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不腻。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她用手指蹭了一下。
"你今天不用加班?"
"加完了。过来看看你。"
"特意过来的?"
"顺路。"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公司在城东,她的画室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这叫顺路。
"沈砚深。"
"嗯。"
"你这叫绕路,不叫顺路。"
他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翻开手机处理邮件。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她画画,他看邮件。画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他偶尔打字的提示音。
她画了半个小时,遇到一个构图卡住了。人物的手怎么放都不对,画了三遍擦了三遍,纸面都起毛了。
"出去走走。"沈砚深放下手机,"你在这里转不出来。"
"可是稿子——"
"明天再画。走。"
他站起来,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她犹豫了两秒,接过来穿上。
两个人走出画室,沿着街边走。十一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早了,路灯已经亮了。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以前不这样。"江岁晚忽然说。
"哪样?"
"以前你不会在下午六点扔下工作跑过来。也不会催我出去散步。也不会——"她想了想,"也不会给我买豆浆。"
"以前你不是我女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但江岁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现在我是了。"
"嗯。"
"所以你变了。"
"我没变。"沈砚深看着前面的路,"我只是不用再藏着了。以前我想给你买豆浆,但不能——你会觉得奇怪。以前我想叫你出去散步,但不能——你会躲。现在可以了。"
江岁晚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人行道的地砖有一块松了,踩上去会翘起来,她小时候走过这条路的时候最喜欢踩那块砖。
她踩了一下。砖翘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嘛踩砖?"
"小时候的习惯。"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你高二的时候在QQ空间写过一条说说——'今天踩了那块松的砖,开心'。"
"……你连这都看了?"
"你设了私密。但在我设之前就看到了。"
江岁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人把她十几年的痕迹全收集了——朋友圈、微博、QQ空间、画。他像一个考古学家,把她生活过的每一个地层都挖了一遍,然后安静地收进博物馆里,等了十二年才开展。
周屿是另一个旁观者。
周二下午他去沈砚深办公室送周报,看到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甜豆浆——不是沈砚深的杯子,是外面买的,纸杯的那种,杯套上印着"城西甜品站"。
"你去城西了?"
"嗯。"
"城西——那不是岁晚画室那边吗?"
"嗯。"
"你下午四点去城西给人家送豆浆,然后回来继续加班?"
沈砚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事?"
"没事。"周屿把周报放在桌上,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深已经低头继续看文件了。但桌角那杯甜豆浆他没扔,放着,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周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摇了摇头。
以前的沈砚深是什么样?开会冷着脸、签文件不说话、跟甲方谈判像审犯人。加班到凌晨不走、不吃饭、不喝水、跟机器人一样高效运转。周屿跟他合伙六年,从没见他因为任何私事影响工作节奏。
现在呢?下午四点扔下工作跑城西送豆浆。在日程表上给周六画红线。开会的时候走神看手机。食堂吃饭会提前占座打两份饭。
周屿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自言自语了一句:"像个恋爱中的普通人。"
以前那个机器人终于变成人了。
他摇摇头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饮水机的制冷压缩机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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