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江岁晚洗完澡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擦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着，贴在脸颊上，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她今天赶了一天的稿，脖子僵硬，右手的中指侧面磨出了一道老茧。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配得上他吗？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上次出现是在操场上，她说"我怕我配不上你"，沈砚深说"你不需要配不配"。那次她信了。信了大概两周。现在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像地里的草，拔了根还在。
沈砚深太优秀了。
二十八岁拿了红点设计奖，三十岁有自己的公司，业内叫他"新生代建筑师里最有可能出头的那一个"。他上过专业期刊的封面，给区里的教育基金会做顾问，连市里的城市规划论证会都请他列席。
而她呢？二十八岁，自由插画师，接绘本活儿，偶尔给杂志画封面。收入不稳定，好的月份能赚一万多，差的月份三千块。没房，租的小公寓。没车，坐地铁。银行卡里的存款刚过六位数，其中一半是今年攒的。
她拿什么配？
她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
【我又在想那件事了。】
林小满秒回：【哪件事？】
【我们配不配。】
【谁不配？】
【我不配。】
【你信谁的？】
【我自己。】
【那完了。】
江岁晚盯着"那完了"三个字，苦笑了一下。
林小满发来一条语音："江岁晚你听我说。你这个毛病我知道——你总觉得别人比你好，自己配不上。当年你考大学的时候觉得考不上，结果考上了。你找工作的时候觉得没人要，结果进了深晚设计。你现在谈恋爱又觉得配不上——你什么时候能觉得自己行一次？"
江岁晚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继续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她——普通的长相，不丑也不惊艳。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算挺，嘴唇有点干裂。唯一能说的上是特点的是左脸颊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有个坑。但沈砚深喜欢这个坑吗？她不知道。他没说过。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十二年暗恋都熬过来了，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开始纠结"配不配"的问题。暗恋的时候觉得"他不可能喜欢我"，在一起了又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他"。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周六上午，沈砚深约她去美术馆看展。是一个日本建筑师的个展，门票他提前买好了。江岁晚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他把咖啡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她平时喝加半勺糖的，但沈砚深每次买都是不加糖的——因为他自己喝不加糖，习惯性地给她也买不加糖的。她纠正过两次，他记住了，但偶尔还是会买错。
今天又买错了。但她没说。
看展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在一组建筑模型前停了下来。他看模型的眼神很专注，眉心微蹙，嘴唇抿着。江岁晚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大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微微晃动。
他好看。从任何角度看都好看。这种好看不是那种网红脸的好看，是骨相的好看，是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这人有气质"的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帆布鞋、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袖口上有一小块马克笔的痕迹，蓝色的，洗不掉了。
"你怎么不看？"沈砚深转过头，发现她站在后面发呆。
"在看。"
"看什么？"
"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
"走，前面还有。"他伸手过来拉她的手。
江岁晚把手伸过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握得不紧，但刚好能感觉到力度。她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白净，骨节分明；她的手上有一道老茧，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还有一道墨水印。
她忽然把手抽了回来。
沈砚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手心出汗了。"
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不是手心出汗。是她忽然觉得——他的手太干净了，她的手太粗糙了。一个拿过红点设计奖的人的手，和一个画插画的人的手，放在一起不搭。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但控制不住。
下午从美术馆出来，两人去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沈砚深在看手机上的邮件，江岁晚对着面前的拿铁发呆。
"怎么了？"他放下手机，看着她。
"没事。"
"你有事。"
"我真的没事。"
"那你看着咖啡发什么呆？你不喝拿铁。"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杯子——他给她点的拿铁。她不喝拿铁，她喝美式。他今天又记错了。
"你连我喝什么都不记得。"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语气太冲了，像在找茬。
沈砚深看着她，没说话。他大概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咖啡的问题。
"说吧。"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我没有。"
"你说'我有事'。"
"……我有事。"
"什么事？"
江岁晚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奶泡已经塌了，拉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不太配。"
她说完这句话，不敢看他。盯着杯子里的咖啡，等着他回应。
沈砚深没说话。安静了大概三秒。
"谁说的？"
"我。"
"你信谁的？"
"我自己的。"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江岁晚。"
"嗯。"
"你画了我十二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了那么多张我的脸、我的背影、我开会时的样子、我走路时的样子。你画了十二年。"他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说工作一样，"你画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温柔、耐心、深情。"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些词她想了十二年，不需要回忆。
"那就是我。"
四个字。跟上次在操场上说的一模一样。但这次听起来不一样了——上次是确认，这次是反问。他在说：你画了十二年，你觉得你画的是想象中的我？不是。你画的就是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你说你不配？"他继续说，声音没变，"那我呢？"
江岁晚看着他。
"我配得上你吗？"他问，"我等了十二年，等到了一个画了我十二年的人。我每天看她的朋友圈，看她的微博，看她QQ空间里十年前的说说。我给她买甜豆浆买错了三次才记住她喝半勺糖。我给她点咖啡到现在还分不清拿铁和美式。"
他的声音很稳，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谁不配？"
江岁晚的眼眶热了。
她不是被感动了。或者说，不全是。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沈砚深也在怕。她怕"配不上他"，他怕"做不好"。她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两个都在害怕的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谁也没比谁轻松。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接一滴，落在桌面上。她没擦，任由它们掉。
"你怎么又哭了？"沈砚深的声音软了一点。
"我没哭。"
"你在掉眼泪。"
"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咖啡馆里哪来的沙子。"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擦掉了，但鼻头红了。
"沈砚深。"
"嗯。"
"你以后别买错咖啡了。"
"好。"
"拿铁和美式记不住的话就写手上。"
"不用写手上。我记住了。美式，不加糖，偶尔加半勺。你心情好的时候喝不加糖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喝加糖的。今天我应该给你点加糖的——你心情不好。"
江岁晚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哄她，像在做汇报。
她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拿铁的味道比美式甜，奶味重，她不喜欢。但今天她没换。
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咖啡馆里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低地飘着。邻桌一个小孩把勺子掉地上了，叮当响了一声，他妈骂了他一句"你能不能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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