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江岁晚坐在工位上吃包子，顺手刷了一下朋友圈。
第一条是公司市场部一个同事发的，配了张照片——咖啡厅里，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男的侧脸对着镜头，女的背对着镜头，长发，穿着米色的风衣。
男的是沈砚深。
照片拍得模糊，但那个侧脸她认得——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耳朵的轮廓。她画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在笑。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性的微笑，是嘴角真正弯起来的那种。江岁晚看了一眼那个角度——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对方说话。他听人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歪头，这个习惯她画过很多次。
她的手停了。包子咬了一半搁在嘴里，凉了。
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周五在城西碰到沈总和投资方代表谈事情，沈总心情不错的样子。"
投资方代表。女的。长发。米色风衣。坐在沈砚深对面，跟他聊天，聊得他在笑。
江岁晚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咽得太急，噎了一下，咳了两声。
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去问他"。是"躲"。
这个反应太熟悉了。十二年来她做过无数次——看到他和Lily的合照，躲了；看到他给别的女生点赞，躲了；看到他和不认识的人走在一起，躲了。她的应对机制永远是：看到不确定的东西，先退回来，缩进壳子里，等想清楚了再说。
但每次都没想清楚。每次都是越缩越紧，最后把自己绑死。
她知道这是老毛病。但知道归知道，身体比脑子快。她的手已经在发抖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指尖微微颤动，拿不稳东西的那种。
上午十点，沈砚深发来消息。
【中午一起吃饭？】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打字：【今天忙，不吃了。】
【你在忙什么？】
【赶稿。】
【那你先忙。晚上我给你带饭。】
【不用了。我随便吃点。】
【你上次说"随便吃点"，结果饿到凌晨两点。】
【这次不会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但屏幕上的字体间距她调了五遍都没调对——从1.2到1.5又到1.3又到1.4再回到1.2。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一个方案都没改完。
中午她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啃了个苹果，喝了杯凉水。下午两点，林小满推门进来了。
"你今天没来吃饭。"林小满靠在她工位隔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都是饿了但不想吃。"
江岁晚没搭理她，继续盯着屏幕。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把奶茶放在她桌上，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又躲了。"
"我没有。"
"你躲了。你眼睛红了，手在抖——"她抓起江岁晚放在键盘上的手，"你看，现在还在抖。画都画不好了吧？"
江岁晚把手抽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你到底怎么了？"林小满的语气变了，从调侃变成认真，"你跟沈砚深吵架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江岁晚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谁发的？"
"市场部的小张。"
"周五拍的？"
"嗯。"
林小满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你因为这个躲他？"
"我没躲。"
"你说没躲，但你今天中午没去食堂，他约你你说忙，你现在手还在抖。"林小满站起来，双手抱胸，"这叫没躲？"
江岁晚不说话了。
"你知道照片里那个女的是谁吗？"林小满问。
"不知道。"
"那是Lily。投资方代表。上周五她从上海过来谈深晚设计新一轮融资的事，沈砚深在咖啡厅跟她谈项目。"
江岁晚抬起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周屿跟我说的。上周四他还问我周五有没有空帮忙订咖啡厅——说是沈总要见投资人，需要个安静的地方。我帮他订的城西那家。"
江岁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林小满弯下腰凑近她的脸，"你看到一张照片，没问任何人，直接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然后开始躲他？"
"我没脑补——"
"你脑补了。"林小满斩钉截铁，"你以为那个女的是他什么人？你以为他在跟别人暧昧？你以为——"
"我没有以为什么。"江岁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你问他啊。"
"问什么？"
"问他'照片里那个女的是谁'。六个字。很难吗？"
江岁晚低下头。不难。但她做不到。十二年了她都做不到——看到不确定的事情，第一反应永远是"躲"而不是"问"。因为问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可能受伤。
"江岁晚。"林小满的声音软下来了，"你听我说。你现在不是暗恋了。你是他女朋友。女朋友看到一张照片，问一句'这谁'，天经地义。你不问，你自己难受。你问了，他告诉你答案，你就不难受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我懂。"
"你懂你怎么不做？"
"我——"
"你怕。"林小满说，"你怕问了之后答案是你不想要的。但你想想——上次2020年5月20号那条'在吗'，你不回，结果呢？你躲了三年。三年你要是直接问了，现在孩子都有了。"
"你闭嘴。"
"我不闭嘴。"林小满把奶茶推到她面前，"你喝口奶茶冷静一下，然后给他发消息。别躲了。你躲一次他难受一次，你不知道吗？上次你躲他那几天，他胃疼到去医院。"
江岁晚的手指捏紧了奶茶杯。
她拿起手机，打开沈砚深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对不起，我又——】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又"什么？又躲了？又犯老毛病了？又把自己缩起来了？
沈砚深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需要道歉。但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江岁晚盯着这七个字，手里的奶茶杯被她捏得变形了。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不敢"——太矫情了。"因为我习惯了"——太丢人了。"因为我怕答案不是我想听的"——太真实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透进来工位上方日光灯的白光，冷飕飕的。
旁边工位的同事起身去接水，椅子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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