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江岁晚在画室里画画。
画室不大,一盏台灯、一张画桌、两个画架、一面靠墙的工具柜。工具柜上摆着一排马克笔和几管颜料,旁边搁着一沓速写本。
沈砚深坐在画桌对面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建筑方案的CAD图。他在改第三版,鼠标点来点去,偶尔在键盘上敲两下。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从七点坐到八点半,一个半小时。画室里只有两种声音——江岁晚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沈砚深的键盘敲击声。偶尔穿插一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或者楼下街道上汽车经过的胎噪。
江岁晚在画一幅新稿——一个女孩坐在窗台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光线是暖色的,用了大量的橙黄和浅褐。她画得很专注,头都没抬过。
沈砚深改了一会儿稿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咬着笔帽——老毛病了,一专注就咬笔帽。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改稿。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走到画室角落的小桌子上。小桌上有一个电热水壶、一袋豆浆粉、两个杯子。他烧了水,等水开了,倒了半杯热水,撕开豆浆粉的包装袋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然后从旁边的糖罐里舀了半勺糖,加进去,再搅。
他把豆浆端过来,放在江岁晚手边。
"喝。"
江岁晚头也没抬:"嗯。"
过了两分钟她才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半勺糖。她咂了咂嘴,继续画。
沈砚深回到折叠椅上坐下,继续改稿。
又过了半小时。江岁晚画完了那幅画的一个局部——女孩的侧脸。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皱了下眉,觉得光影过渡不够自然。她拿起橡皮准备擦掉重画,余光看到沈砚深在对面盯着电脑。
"沈砚深。"
"嗯。"
"你觉得这个光影对吗?"
他放下鼠标,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画。
"这里——"他指了一下颧骨下方的阴影,"过渡太硬了。你可以用侧锋扫一下,让它虚一点。"
"用几号笔?"
"试试那个。"他指了一下工具柜上排第二的马克笔。
她拿了笔,试了一下。好多了。
"谢谢。"
"嗯。"他走回去坐下。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没有多余的废话。
九点,林小满来画室取上次落在这里的充电器。她推门进来,看到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一个画画,一个改稿——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冷的,是暖的。像冬天的室内,暖气开着,不用裹外套。
她拿了充电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在一起的安静,比我见过的所有热闹都甜。"她说。
江岁晚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又要开始输出了?"
"我没有。我就是感慨一下。"林小满举了举手里的充电器,"走了。你们继续。"
她出了门,画室的门关上了。安静又回来了。
沈砚深抬起头:"她说的对。"
"什么?"
"安静比热闹甜。"
"你什么时候学会评价'甜'了?"
"跟你学的。"
江岁晚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画。
周六下午,周屿来画室找沈砚深签字。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沈砚深坐在折叠椅上看文件,江岁晚在对面画画。两个人又没说话。
周屿在门口站了两秒。
"我以前以为你们是同事关系。"他把文件递给沈砚深,"现在才知道——你们是'灵魂伴侣'关系。"
沈砚深接过文件,没搭理他。
"我是说真的。"周屿看着两个人各自的桌面——一边是画笔和颜料,一边是笔记本电脑和建筑图纸,"你们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干,我都觉得画面好看。像那种——什么来着——电影里的长镜头。"
"你签完字就走。"沈砚深头也不抬。
"行行行。我走。"周屿签了字,把文件收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灵魂伴侣。我说的。"
门关上了。
画室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江岁晚画完了整幅画——女孩坐在窗台上看书,阳光照在侧脸上,光影过渡自然,线条松弛。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满意。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砚深。
他就在对面。但她说不出口"你看看"。发手机比较自然。
沈砚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错。"他说。
"就不错?"
"很好。"
"你评价画作就两个等级?不错和很好?"
"还有'最好'。"
"什么时候用'最好'?"
"你画我的时候。"
江岁晚的耳朵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第十三年,夏。有你在。」
写完她把画立起来,靠在画架上,退后两步看。
沈砚深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那幅画。
"标题是什么?"
"没有标题。"
"右下角那行字呢?"
"那不是标题。那是——"她想了想,"那是签名。"
"签名?"
"嗯。以前我画画签名只写名字。后来加日期。现在加——"
她没说完。
"加什么?"
"加状态。"
"什么状态?"
她看着画右下角那行字。第十三年,夏。有你在。
"有你在。"她说。
沈砚深没说话。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掉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从她耳廓滑过,指尖微凉。
画室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暖风呼呼吹着。画架上那幅新画的颜料还没干透,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画桌旁边的豆浆杯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白色的豆浆渍,已经开始发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