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江岁晚收到沈砚深的消息。
「今天别画画。穿舒服的鞋。」
她看着这两句话,有点懵。上次他说"穿好看的",这次说"穿舒服的"。好看的鞋她有——那双浅口单鞋,穿了一次脚磨出两个泡。舒服的鞋她也有——帆布鞋和运动鞋。
【为什么?】
【去了就知道。】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这人说话永远跟挤牙膏似的。
她换了双白色运动鞋,套了件卫衣,下楼。沈砚深的车已经停在单元楼门口了。她上了车,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得也随意,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她头一回见他穿运动鞋。
"你穿运动鞋了。"
"嗯。"
"你以前不都穿皮鞋吗?"
"今天要走很多路。"
"去哪要走很多路?"
他没回答,发动了车。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上了城北的一条路。路两边是绿化带,过了绿化带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栋圆顶建筑——天文馆。
江岁晚看着那个圆顶,愣了一下。
"你带我来看星星?"
"嗯。白天看不了星星,但能看别的。"
这家天文馆比她以前去过的大。一进门是序厅,头顶悬着一个巨大的银河系模型,行星轨道用钢丝悬着,缓缓旋转。展厅里人不多——周六早上来看天文馆的人本来就少。
沈砚深买了两张球幕电影票。放映厅在二楼,穹顶是半球形的屏幕,座椅可以往后仰到接近水平。观众躺在椅子上,看头顶的影像。
"你看过球幕电影吗?"他问。
"没有。"
"第一次看可能会有点晕。不舒服就说。"
灯暗了。穹顶亮起来。
星空铺满了整个视野。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全是星星。不是那种城市里偶尔能看到的稀疏星点,是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银河。影像在缓慢旋转,像地球在自转,星星跟着移动。
江岁晚张着嘴看了半天。她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城里光污染重,晚上抬头最多看到几颗。上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还是小时候跟爸妈回老家,躺在院子里看了一晚上。
"好看吗?"沈砚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星空,脸被屏幕上的光映得半蓝半白。他的侧脸轮廓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干净——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喉结的凸起。
然后她发现他在看她。
不是一直看,是偶尔——视线从星空移到她脸上,停一两秒,再移回去。她假装没发现,继续看星空。
球幕电影放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江岁晚的脖子有点酸——仰头仰的。沈砚深揉了揉自己的后颈,看来他也酸。
"接下来去哪?"她问。
"上天台。"
天文馆的天台在五楼,要爬一段楼梯。楼梯是露天的,铁架子搭的,踩上去哐哐响。江岁晚的运动鞋底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铁板的纹路硌脚。
天台上有一架望远镜。不是那种街边摊卖的小望远镜,是真的天文望远镜——黑色的筒身,架在三脚架上,对准了天空。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深蓝色的,跟上次那本《小王子》的书盒差不多大。
"看什么?"江岁晚走到望远镜旁边。
"看星星。"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盒子。
"白天能看星星?"
"白天看不到星星。但晚上能看到。"
"那现在——"
"现在不看星星。"他转过身,把盒子递给她,"看这个。"
江岁晚接过来。盒子不重,深蓝色绒面包的,系了一根银色的细绳。她解开绳子,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张证书。
硬卡纸,烫金边框,上面印着中英文对照的文字。最上面是天文馆的标志,下面写着:
「恒星命名证书」
她往下看。证书中间有一栏写着恒星编号和坐标,下面是命名栏。命名栏里写着一个词:
「Suiwan」
江岁晚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Suiwan。岁晚。
她的名字。拼音。没有空格,没有大写区分,就那么连在一起——像一个独立的词。
"你给它命名为我的名字?"她抬头看他。
沈砚深站在她面前。天台上的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一点,他伸手按住。
"嗯。"
"为什么?"
他看着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眉骨上。他没去拨。
"因为你是我的星星。"
江岁晚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好听。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去天文馆,查了星表,选了一颗恒星,办了命名手续,买了证书,装进盒子,系上绳子。每一步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在他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开完会、改完方案之后,他花了时间做这件事。
证书上还有一行小字,在底部:「命名日期:第十三年。」
"第十三年"——不是2024年,不是某月某日。是"第十三年"。他用了他们自己的纪年方式。
"这颗星星——"她嗓子有点哑,"在哪儿?"
"在仙女座方向。肉眼看不到,要用望远镜。"他走到望远镜旁边,调了一下角度,"今晚可以来看。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先把证书收好。风大,别吹跑了。"
她低头看着证书上的「Suiwan」。字体是衬线体,每个字母都带着细小的装饰线脚,排版很正式。证书的右下角有一个天文馆的钢印,凹凸可触。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落在证书的边角上,洇开了一小块。
"你别哭。"沈砚深走过来。
"我没哭。"
"证书都被你弄湿了。"
"那是风吹的。"
"天台上哪来的风能吹出水滴。"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她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把绳子系好。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绳子穿了两回才穿过去。
沈砚深看着她笨手笨脚地系绳子,没帮忙。他知道她不需要帮忙——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系好了,把盒子抱在怀里。抬头看着他。
"沈砚深。"
"嗯。"
"你为什么选星星?不选别的?"
"因为星星不会消失。"他说,"建筑会被拆掉,画会褪色,人会变老。但星星——那颗星星已经存在了几十亿年。它会继续存在几十亿年。"
他顿了一下。
"我想给你一个不会消失的东西。"
江岁晚把盒子抱紧了一点。盒子的深蓝色绒面贴着她的卫衣,蹭出了一小撮毛球。
天台上的风又刮过来。望远镜的三脚架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的轻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