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十点,江岁晚躺在床上,抱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证书她已经看了七八遍了。每看一遍,「Suiwan」那行字都让她心里发紧。不是难受的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撑得慌的紧。
她拿起手机,打开沈砚深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有一个问题。】
那边隔了十秒回了。
【什么问题?】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不是一周两周,是从同学聚会那天就开始了。从李老师说"全班都知道沈砚深喜欢江岁晚"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卡在她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打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得像打鼓。
手机震了。不是文字,是语音。三秒钟的语音。
她点开。
沈砚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点夜晚特有的松弛感。
"从你画第一张我的时候就知道。"
江岁晚的呼吸停了。
"第一张?"她打字问,手指有点抖。
又一条语音。这次长一点。
"嗯。你高一那年画的。画的是我坐在窗边。你画完之后把它塞进了我的书包侧袋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当天晚上就看到了。"
江岁晚坐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上,手机捧在面前。高一。那张画。她记得。
那年开学第三天,她坐在教室后排画速写,画的是坐在窗边第三排的沈砚深。他当时在看窗外,侧脸对着她,光线从窗户照进来,鼻梁上有一道亮边。她画了大概十分钟,画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敢给他,又不想留着被人看到。她趁课间没人注意的时候,把画折了两折,塞进了他挂在椅子上的书包侧袋里。
她以为他没发现。
"你看到了?"她打字。
语音回来了。
"看到了。第二天我翻书包拿课本的时候发现的。折了两折,用的是速写纸,铅笔画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
"然后呢?"她问。
又一条语音。
"然后我把它夹在了笔记本里。带到了英国。六年。换过三个住处,搬过四次家。每次收拾东西都会翻到。每次翻到都会看一遍。"
江岁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一大颗一大颗的掉。是无声的,顺着脸颊滑下来,滑到下巴上,滴到手机屏幕上。她没擦。
她想起来那幅画了。铅笔线条,画得很粗糙——毕竟她才十六岁,画技跟现在没法比。侧脸的角度偏了一点,鼻梁画高了,眼睛画大了。但那幅画里有一种后来再也没有的东西——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想画但不敢画太好怕被人发现"的克制。
他把那幅画带了六年。从中国带到英国。换了三个住处,搬了四次家。每次翻到都看一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十六岁那年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互相喜欢了。她喜欢他,偷偷画了他,把画塞进他书包里。他喜欢她,找到了那幅画,把它夹在笔记本里,带到了一万公里之外。
他们不是"她暗恋他十二年,他等她十二年"。他们是"她暗恋他十二年,他也暗恋她十二年"。同时。同步。对称。
"江岁晚。"
又一条语音。她点开。
"那你呢?"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想了想。不需要想很久。这个答案她记了十二年。
她打字:【十六岁。开学第一天。你坐在窗边第三排。】
发完她等着回复。等了大概十秒。
手机震了。不是语音,是文字。
她点开——
【我也是从十六岁开始的。】
江岁晚看着这八个字。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鼻子还红着的那种笑。眼泪还没干,挂在睫毛上,笑的时候抖了一下,掉下来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我也是从十六岁开始的。"
他也是。他从十六岁就开始了。不是十二年前某一天突然心动的——是从开学第一天,从她坐在后排、他坐在窗边第三排的那一刻开始的。跟他一样。
她打字:【开学第一天你就注意到我了?】
他回:【嗯。你迟到了。从后门进来,鞋带散了一只。】
她愣住了。她确实迟到了。开学第一天她睡过头,踩着铃声从后门溜进教室,鞋带散了都没发现。她甚至不记得当时教室里坐着谁——她低着头一路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就开始系鞋带。
他居然记得她鞋带散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得。你系鞋带的时候低着头,头发挡着脸,我看不清你的表情。但你耳朵红了。】
【那天我迟到被老师骂了,耳朵红是因为紧张。】
【我知道。但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
江岁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青蛙形状的水渍还在。她看了它两年了,今晚觉得它长得也没那么丑。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所以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十二年,我们都在喜欢对方,但谁都没说。】
他回了一条语音。
"嗯。谁都没说。"
她点开听。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尾音微微上扬的那种。
"但现在说了。"他补了一句。
江岁晚低下头,盯着聊天框。两个人的对话一上一下排列着——她打字的蓝色气泡,他语音的白色气泡,交替排列,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你说一句我接一句。
她打字:【沈砚深。】
【嗯。】
【我以后不躲了。】
【好。】
【有不确定的事我直接问。】
【好。】
【有想你的事我直接说。】
【好。】
【有——】
她停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删掉了之前打的字,重新打。
【有想画你的时候我直接画。不用偷偷画了。】
他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
"嗯。你画了十二年,该画够了。以后——"
他停了一下。
"以后我坐着让你画。你让我摆什么姿势我就摆什么姿势。"
江岁晚噗地笑出声来。她能想象沈砚深说这话的表情——一本正经的,像在说工作安排。
她打字:【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下次画你站着。站一小时不许动。】
【可以。】
【再下次画你跑步。】
【跑步怎么画?】
【画你跑完之后喘气的样子。】
【……也行。】
她笑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身躺下,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搁在枕头边上。证书还在里面,她能感觉到盒子的重量——不重,但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他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
【岁晚。】
【嗯?】
【从十六岁开始,到二十八岁。十二年。再加上以后的每一年。】
她等着下文。
过了五秒。
【都是你。】
江岁晚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她没擦,任由它流到耳朵边上,凉丝丝的。
窗外的风刮了一声,把阳台上晾着的一件T恤吹起来,衣架哐当撞了一下晾衣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