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深翻过几页,停在2018年的记录上。
他低头念。
「2018年6月15日。她发了一张画。画的是窗外的雨。灰蓝色调,水彩。画面很小,大概A5大小。她配了一句话:'今天的雨很好看。'我在伦敦看了这张画三个小时。」
江岁晚愣了一下。"三个小时?"
"嗯。"
"一张A5的水彩画你看三个小时?"
"不是看画。是看画里的雨。你画雨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画雨是斜线,你画雨是点。一个一个的点,密的地方深,疏的地方浅。我一直在数那些点。"
"你数了三个小时?"
"没数完。太密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画她记得——大三期末,有一天下暴雨,她坐在画室里出不去,就对着窗户画了一张水彩。画了大概二十分钟,随手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她以为没人会在意那张画——又不是什么大作品,就是一张练手的速写。
他在伦敦,隔着八千公里,把那张画看了三个小时。
沈砚深继续翻。
「2018年9月10日。教师节。她发了一张照片,是跟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文字写着'李老师教师节快乐'。我存了那张照片。」
"你存我老师的照片干什么?"
"因为李老师对你很重要。你高中三年的朋友圈里提到她三十七次。"
"你连这个都数了?"
"习惯。"
江岁晚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翻到下一页。
「2019年3月20日。她获得了一个插画奖。新人奖。我在英国的新闻上看到的。我给她寄了一束花。这次她知道了是我。她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三个字。加了一个句号。」
"我记得。"江岁晚说,"那次是你第一次署名送花。"
"嗯。之前都是匿名的。"
"为什么那次署名了?"
"因为你得奖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他停了一下,"有人在乎。"
她没接话。
沈砚深合上笔记本的这一页,看着她。
"你知道李老师当年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当年全班都知道沈砚深喜欢江岁晚'。"
江岁晚看着他。这句话她在同学聚会上听李老师说过,当时她震惊得说不出话。后来她慢慢消化了,但始终有一个疑问——全班都知道,凭什么她不知道?
"那不是她随便说的。"沈砚深说,"那是真的。"
"全班都知道?"
他点头。
"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放松的笑,是有点无奈的、像在承认一件尴尬事的那种笑。
"因为——我看向她的时候,全世界都消失了。"
江岁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句话她在同学聚会上听李老师说过。李老师说"他看你的时候,周围全没了"。当时她以为李老师是在夸张——一个高中男生看女生能明显到全班都看出来?
现在沈砚深自己说了。同样的意思,同样的话。但分量不一样。李老师是旁观者,说这话带着回忆的滤镜。沈砚深是当事人,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看着她——就像高中时候在教室里看她一样。
"你上课看我?"
"不是上课。是——课间。你在走廊上经过的时候。体育课你在操场的时候。放学你在校门口等车的时候。"
"那不是很明显吗?"
"大概是的。"
"所以全班都看到了——你看我的时候——"
"大概都看到了。"
她沉默了。原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偷偷画他、偷偷看他、偷偷在朋友圈发只有他能看懂的内容。她以为自己的暗恋天衣无缝。
结果呢?他看她的眼神全班都能看出来。她看他的时候全班也能看出来。两个人互相看、互相藏、互相以为对方不知道——结果全班都知道。连李老师都知道。
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看不见全世界"的人。他也看不见。他看她的时候,全世界也消失了。
"周屿也知道。"沈砚深说。
"他知道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来深晚设计面试的时候。"
江岁晚愣住了。那次面试——她坐在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三个人。沈砚深在中间,周屿在左边,另一个设计师在右边。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全程没敢看沈砚深。
"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他怎么看出来的?"
"你面试结束走出门之后,我盯着门看了大概五秒钟。周屿在旁边看到了。"
"五秒钟你就暴露了?"
"嗯。"
"你平时不是面无表情吗?"
"平时是。但你——"他顿了一下,"你面试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了两圈。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你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咬下嘴唇。这些细节——我记了太多年了。突然看到真人,控制不住。"
江岁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面试那天确实穿了白衬衫,袖子卷了两圈——因为她觉得正式场合应该穿衬衫,但袖子太长了不舒服就卷了。她当时根本没想过沈砚深会注意这些。
"那周屿——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让他别说。"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面试当天晚上。我请他吃饭。跟他说'我今天看到一个人,我喜欢了她十二年,她来面试了。'他问'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先录取她。'他说'然后呢?'我说'然后等。等她主动。'"
江岁晚闭上眼睛。
"等了多久?"
"三年。从你进深晚到你在操场上说'我不想再暗恋了',三年。"
"你就在我旁边待了三年,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只是你没听到。"
"你什么时候说了?"
"每天。"他把笔记本翻开,指着某一页上的字迹,"你加班的时候我给你订的咖啡。你画不出方案的时候我带你去天台。你生病的时候我让林小满给你送药。你跟陈默聊天的时候我在办公室等到十一点才走——因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天,每一个日期,每一行记录。他写了三年。加上之前的六年——总共九年。还有高中三年没有记在本子上,但记在脑子里。
十二年。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睁开眼睛,声音有点哑。
"什么?"
"我以为我暗恋了十二年。结果——你也暗恋了十二年。两个互相暗恋的人,在同一座城市,在同一家公司,隔着一层楼,看了对方三年,谁都没说。"
"不是谁都没说。"他纠正她,"是说了。只是方式不一样。你说的方式是画画。我说的方式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写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
江岁晚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蓝黑色字迹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最右边一行字迹的墨水颜色比其他行淡了一些——大概是那天的钢笔水快用完了,他没换,接着写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