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深翻过两页,停在了2019年的记录上。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打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江岁晚坐在他旁边,膝盖蜷在沙发上,侧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念。
「2019年1月1日。新年。我在伦敦的公寓里看她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雪景,配文是'今天终于下雪了'。她在北京。我从来没有见过下雪——伦敦冬天不下雪,只有雨。我在朋友圈底下点了个赞,三秒后又取消了。怕她看到。」
"你连赞都要取消?"江岁晚问。
"嗯。当时觉得——点赞会被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我在看她的朋友圈。"
"你看了我十二年的朋友圈,你怕被发现?"
他没接话,继续翻。
「2019年6月20日。她毕业一周年。翻到她去年毕业那天发的九宫格照片,又看了一遍。给她寄了一本书。《小王子》。英文版。附了一张卡片:'生日快乐。'她的生日是六月二十号。」
江岁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本《小王子》——"
"嗯。你收到的那本。"
"我以为是你随便买的。"
"不是随便买的。我在伦敦一家旧书店找到的。初版。1943年的。"
"初版?"她声音变了,"那得多少钱?"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1943年初版《小王子》,你在旧书店找到的?"
"嗯。考文垂花园旁边那条街上有家旧书店,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我在他那儿翻了一个下午。"
"一个下午?"
"他书店里有三万多本书。没编目。全靠手动翻。"
江岁晚看着他。一个下午,在三万多本书里翻找一本1943年的《小王子》初版,寄到北京,附一张"生日快乐"的卡片。她收到的时候只以为是普通礼物,翻了两页就放在了书架上。
"我那本——我还用它在画室压过画纸。"她说,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你朋友圈发过一张画室的照片,书在桌上当镇纸。"
"你知道了还——"
"没关系。书就是用的。"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沈砚深翻到下一页。
「2020年1月1日。新年。疫情开始了。我在英国,她在国内。每天看新闻。确诊人数在涨。我给她寄了一箱口罩。N95。她收到了,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三个字。加句号。」
"那时候口罩根本买不到。"江岁晚说,"我收到的时候以为你提前囤的。"
"不是囤的。我跑了伦敦六家药店。最后一家还剩一盒,我全买了。又在网上订了两盒。凑了一箱寄过去。"
"六家药店?"
"伦敦药店多。但那时候已经开始抢了。"
她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的那行字。「她收到了,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三个字加句号。他写的时候大概也在想——为什么只有三个字。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寄了口罩过来,我应该多说几句——但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寄的。我以为你是——"
"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你是公司行为。帮员工采购防疫物资。"
"我是公司老板。但我寄那箱口罩不是以公司名义。"
"我知道了。现在知道了。"
沈砚深没说话。他翻过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的字写得比其他页密。不是写得多,是行距挤了——像是把本来该分散在几天的内容挤在了一页上,因为那天发生的事太多。
他看着那一页,沉默了很久。
江岁晚侧头看了一眼——页面顶部的日期是「2020年5月20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念吧。"她说。
沈砚深念。
「2020年5月20日。520。我没有发朋友圈。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在吗'。她没有回。」
客厅安静了。
江岁晚低下头,指尖绞在一起。她知道这条。她在第100章坦白之夜之后就知道他发过这条——但亲耳听他念出来,还是不一样。
"那天——"她开口,声音发紧,"那天我看到了你的消息。"
"我知道你看到了。已读。"
"你看到已读了?"
"嗯。你两分钟之内就看了。但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你说'在吗',我说'在'——然后呢?"
沈砚深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然后我说'我也是'。"
江岁晚抬起头。
"什么?"
"如果你回了'在',我会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是在。我也是在——"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精确的词,"在等你。"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瞬间。从眼底烧到眼角,火辣辣的。
"你等了我四年——从2020年到2024年——就因为我没回那条消息?"
"不是四年。是十二年。从2012年你画第一张我的时候开始。"
"但你——你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我暗恋你。你为什么不先说?"
"因为你在躲。"他的声音很平,"你发'在吗'之前——不对,是我发'在吗'之前,你的朋友圈已经三天没更新了。以前你每天发一条。三天不发,说明你在'缩'。"
"你怎么知道我在缩?"
"因为你缩的时候就不发朋友圈。这个规律我从2016年就发现了。你状态好的时候一天发两条。状态差的时候——连着三四天不发。520那天之前你已经五天没发了。"
她盯着他。
"所以你发'在吗'——"
"是因为你五天没更新,我不放心。我想确认你还在。"
"你没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
"什么时候打的?"
"520当天晚上九点。响了七声,挂了。"
她不记得了。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干了什么?她想了一下。那天晚上她缩在被子里看手机,看到他的"在吗",手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在"字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最后什么都没回。后来手机响了一声——她以为是闹钟,直接按掉了。
"我以为那是闹钟。"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闹钟的拒接是秒拒。你那个响了七声。说明你犹豫了一下才按掉。"
"你连这个都分析了?"
"嗯。"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眼角滑到太阳穴附近,渗进了头发里。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
"我应该回的。"
"你不知道该回什么。我知道。"
"你应该直接打电话跟我说——"
"你那时候会接吗?"
她没说话了。不会。她那时候不会接。那时候她正在"缩"——她缩起来的时候谁都不想见,连林小满的电话都不接。沈砚深的电话她更不敢接。接了就要说话,说话就要面对"在吗"后面藏着的东西。她那时候没准备好面对。
"你现在准备好面对了。"沈砚深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手搭在封面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忽然扑了过去。
不是那种想好了再做的动作。是身体比脑子快——她整个人朝他倾过去,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松了。他的右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背上。
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鼻涕蹭在他T恤领口上——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小孩。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闷闷地开口。
"沈砚深。"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放弃你。"他说,声音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贴着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我只是——在等你准备好。"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鼻涕全蹭上去了。他的灰色T恤领口湿了一片。
"我准备好了。"她说。
"嗯。"
"我现在准备好了。"
"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T恤上洇了一块深色的水渍。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搭在她背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笔记本摊开着,翻在2020年5月20日那一页。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行"她没有回"四个字的墨迹比旁边几行深——大概是他写的时候停顿了太久,笔尖在纸上多留了几秒,墨水洇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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