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半,江岁晚坐在画室里改稿,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盘密码。
上次在沈砚深公寓看到那个箱子的时候,她登录过他的电脑。电脑桌面上有一个云盘的图标,她点了一下,弹出密码框。她当时没试——不敢试。但那个密码框一直在她脑子里挂着,像一道没做完的题。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
【你的云盘密码是什么?】
等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一条。
【你猜。】
【我不想猜。你直接告诉我。】
【那你试。】
她盯着"那你试"三个字。行。试就试。
她想了一下。沈砚深的密码习惯——他不是那种会设复杂密码的人。他的手机密码是六位数字,她见过他输入,是某年某月某日的格式。
她打字。
【19980315?】
沈砚深的生日。如果没记错,他是1998年3月——不对。他是1995年的。她记混了。
【不对。】
她想了一下。
【20160315?】
这次停了大概三秒。
【对了。】
江岁晚愣了一下。2016年3月15日。这个日期她认识——上次坦白之夜,沈砚深念的第一条记录就是这个日期。2016年3月15日,她发了第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好累"。他给她点了外卖。
但这个日期还有另一层意思。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沈砚深发过来一条消息。
江岁晚的手指停住了。
2016年3月15日。高中毕业前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她去学校拿档案,在校门口碰到了他。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跟他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走了。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她以为那不算"见面"——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对了一眼,连招呼都没打,算什么见面?但对沈砚深来说,那是最后一次。
"你用这个日期做密码?"她打字。
"嗯。"
"为什么不用你的生日?"
"因为我的生日不重要。"
"那为什么用——"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她知道为什么。
"你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日期做密码。"
"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他回,"是'最后的见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最后一次见面'意味着后面不会再见了。'最后的见面'意味着——那是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次。后面还会见。"
她咬了一下嘴唇。这人在密码上都要咬文嚼字。
"所以你从来没有把它当成'分手'?"
"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怎么分手?"
也对。他们那时候根本没谈过恋爱。她暗恋他,他暗恋她——但谁都没说。没有表白就没有分手。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那你为什么——"
她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条完整的。
【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密码?你每天都要输。每次输入不都会想起那天吗?】
他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
"对。每次输入都会想起。但我想起的方式不一样。"
"什么方式?"
又一条语音。
"我每次输入的时候会想——这是最后一天。今天是最后一天用这个密码。因为明天——也许明天就能见到她了。每天输,每天想,每天落空。然后第二天再输,再想,再落空。循环了六年。"
江岁晚的喉咙紧了一下。
六年。2016年到2022年。他在英国待了六年。六年间每天登录云盘——不是为了存文件,是为了看她。看她的朋友圈有没有更新,看她有没有发新的画,看她今天过得好不好。
"六年加四个月。"他发了一条文字。
"什么?"
"2016年3月15日到2022年7月。六年加四个月。这是我用这个密码的时间。"
"你怎么算这么精确?"
"因为我每天都在数。"
她把手机放在画桌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透进来画室台灯的暖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六年加四个月。两千三百多天。每一天他坐在电脑前——或者手机上——输入那六个数字,2-0-1-6-0-3-1-5,然后看她的朋友圈。看她发了什么,看她今天心情好不好,看她有没有——
"你说你登录云盘看我有没有更新朋友圈。"她打字,"朋友圈不是在微信上看吗?为什么要登云盘?"
他回:"因为你的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有时候我忙几天没看,就看不到了。但你的画——你发过的每一张画,你都存在云盘里。你的云盘是公开的,不需要密码。我每天看你的云盘有没有传新文件。"
她愣住了。
她的云盘——那个她用来存画稿的云盘。她确实设了公开链接,因为有时候要给甲方看稿。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每天去翻她的云盘文件列表。
"你看了多久?"
"从你开通云盘的那天开始。"
"什么时候?"
"2017年。你大二的时候。你发了一条微博,说'终于找到存画的地方了',附了云盘链接。我点进去看了。从那以后每天看。"
"每天?"
"每天。出差的时候也看。飞机上没法看,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看。"
她闭上眼睛。每天。他每天看她的云盘——一个画插画的女孩的云盘——里面全是画稿、参考图、草稿。她从来没在云盘里放过私人照片,没写过日记,没留过只言片语。她只是在里面存画。
但对她来说,画就是日记。每一幅画都记录着她那天的状态——用色偏暗说明心情不好,线条松说明状态不错,连续几天不更新说明在"缩"。
他都看到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
【我今天想你了。】
这次他没有用语音。他回了一条文字。
【我也是。】
三个字。没有句号。跟以前所有的回复不一样——以前他每条消息都带句号,像盖了个章。这次没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没有句号的"我也是"——像是话还没说完,像是后面还有半句,但他没打出来。
她没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画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把桌上一张草稿纸吹到了地上。纸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是一张废弃的速写,画的是一只猫,没画完,只有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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