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江岁晚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过但没打过的号码——沈母的。
"喂,伯母?"
"岁晚啊。"沈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跟上次见面时一样清亮,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周末来家里吃饭吧。"
江岁晚愣了三秒。上次去沈砚深家吃饭是两个多月前——刚在一起的时候,沈母请她去了一次。那次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她紧张得要死,穿了件自认为最体面的白衬衫,结果在沈砚深家门口发现衬衫袖口有块马克笔印。后来沈母说"叫伯母",做了四菜一汤,聊了聊,总体还算顺利。
但那之后沈母没再叫她去过。江岁晚以为——第一次是"见面",第二次大概就是"考察"了。
"好啊。"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明天晚上六点,行吗?"
"行。伯母需要我带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挂了电话,她给沈砚深发消息。
【你妈叫我去吃饭。】
【我知道。她问我你周六有没有空。】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她不让我说。她说要自己打。】
【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自己邀请和儿子转达,不一样。】
江岁晚想了想。确实不一样。婆婆——不对,伯母——自己打电话邀请,说明她是认真的。不是儿子安排的应付差事,是她自己想见。
然后她开始焦虑。
她不知道沈母喜欢什么。上次去的时候带了茶叶和沈砚深设计的文具套装,这次不能带一样的东西。她翻了一圈淘宝,又翻了一圈京东,看了两个小时,最后给林小满打电话。
"你帮我想想,五十多岁的退休芭蕾舞演员,送什么礼物合适?"
林小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芭蕾舞演员?送芭蕾舞相关的东西?"
"太刻意了。"
"那送什么?花?"
"上次沈砚深给我妈送的是茶叶。我送花会不会太——"
"你就正常送。护肤品?丝巾?"
"她五十多了,皮肤很好,我送护肤品会不会——"
"你在说人家皮肤好的时候,语气能不能别那么酸?"
"我没酸。我就是——紧张。"
"你见自己爸妈都不紧张,见他妈你紧张成这样?"
"不一样。我妈不会'考察'我。"
"人家也不是考察你。人家就是叫你吃个饭。你能不能别给自己加戏?"
"我没有加戏。"
"你从下午七点纠结到九点,翻了两百多页淘宝。你跟我说你没加戏?"
江岁晚深吸一口气。"你说我送什么?"
"茶叶。上好的龙井。简单、得体、不出错。"
"上次沈砚深送我爸的就是茶叶。"
"那就换白茶。白茶贵。显得有诚意。"
最后她买了一盒白毫银针,三百多块,包装素雅。又搭了一条深蓝色的丝巾——林小满说"芭蕾舞演员审美在线,别送太花哨的",深蓝色稳妥。
周六下午五点,她到了沈砚深家楼下。这次她没让沈砚深来接——沈母打电话说的是"来家里吃饭",不是"砚深带你来吃饭"。她觉得应该自己到。
按门铃。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沈砚深。是沈母。
沈母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衫,头发还是挽成一个髻,但比上次松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灰色的运动外套,不是她的风格。
"来了。"沈母笑了,把外套递给她,"穿上。今天降温了。"
江岁晚接过来。"伯母,这是——"
"砚深说你怕冷。家里暖气足,但你出门会冷。这件是他以前的,你先穿着。"
江岁晚愣了一下。沈砚深说她怕冷。她确实怕冷——但她从来没跟沈母说过。
"您怎么知道我怕冷?"
"砚深说的。"沈母侧身让她进门,"他什么都跟我说。"
进门换鞋。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新的拖鞋——粉色的,毛绒的。江岁晚上次来穿的是客用拖鞋,白色的那种。这次多了双粉色的。
"这双是我买的。"沈母说,"上次你穿那双白的,脚后跟露在外面。砚深说你脚小,普通的拖鞋穿着大。"
江岁晚低头看着那双粉色毛绒拖鞋。四十三码的鞋柜上摆着一双三十六码的拖鞋——格格不入,但格外显眼。
她换上拖鞋。合脚。毛绒的,暖。
"沈砚深呢?"她问。
"他在厨房帮我切菜。"沈母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让他切个葱花,切了十分钟还没出来。大概是在看手机。"
江岁晚走进客厅。餐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跟上次一样是四菜一汤,但菜色不同。上次是沈砚深小时候爱吃的,这次——
她仔细看了一下。红烧排骨是甜口的。清蒸鲈鱼上面铺了姜丝和葱丝,她吃鱼喜欢多放姜。蒜蓉西兰花里面加了几颗虾仁——她爱吃虾仁。番茄蛋汤偏酸甜。
这些菜——
"伯母,这些菜——"
"快坐。"沈母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糖醋藕片。搁在桌上,"砚深说你爱吃酸甜口的。藕片是糖醋的。"
江岁晚看着那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藕片、番茄蛋汤——全是酸甜口的。清蒸鲈鱼多放了姜。西兰花里加了虾仁。
她从来没跟沈母说过自己爱吃什么。但沈母做的每一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这些都是——您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沈母笑了,那种过来人的、了然于胸的笑。"砚深说的。他列了个单子给我。"
"单子?"
"嗯。写了一张A4纸。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过敏不过敏、口味偏甜还是偏咸——都写了。"
江岁晚转头看向厨房方向。沈砚深端着一碗米饭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洗手吃饭。"他说。
"你给你妈列了个单子?"
"嗯。"
"什么时候列的?"
"上周。"
"上周她就打电话叫我来吃饭了。"
"对。我先列了单子,她才打的电话。"
"所以——你妈做这一桌子菜,是照着你的单子做的?"
"嗯。"
江岁晚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些话,好像列一张"A4纸的饮食偏好清单"给妈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砚深把米饭放在她面前。"吃饭。"
吃饭的时候沈母一直在给她夹菜。排骨、藕片、虾仁——每一样都往她碗里夹。江岁晚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吃到一半就饱了。
"伯母,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留着。回头让砚深给你热。"沈母自己没怎么吃,一直看着她吃。
饭后,沈砚深去厨房洗碗。沈母和江岁晚坐在沙发上喝茶。茶是白茶——沈母自己泡的,不是江岁晚带来的那盒。
"岁晚。"沈母端着茶杯。
"嗯。"
"砚深等了你好久。"
江岁晚点头。她知道。上次来的时候沈母说过——"谢谢你等他"。这次沈母换了个说法。不是"他等了你",是"等了你好久"。多了"好久"两个字。
"我知道。"她说。
"他小时候不怎么说话。"沈母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别的男孩子放学去打球、去疯跑,他回来就坐在窗边看书。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书'。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想你。"
江岁晚的手指捏紧了茶杯。
"高中那几年他成绩好,但人不开心。我以为是学业压力大。后来他去了英国——六年。六年里他每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你们高中门口转一圈。"
"去学校门口?"
"嗯。他说'就是路过看看'。我说'你路过什么?咱们家跟那学校反方向'。他不说话了。"
江岁晚低下头。她想起沈砚深那本笔记本——2016年到2022年的记录。那些他写的"她的朋友圈""她的画""她的云盘"。他在英国,六年间每年回来一次,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她的高中门口转一圈。
不是为了见她。只是为了站在她待过的地方。
"伯母——"
"你不用叫我伯母。"沈母说,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语气。
"谢谢你没有让他等太久。"
跟上次的措辞一样。但这次听起来不一样了。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沈母是站在门口,隔着电梯门说的,带着一种"初次见面"的郑重。这次是坐在沙发上,面对面,手边放着茶杯,语气像在跟自家人说话。
江岁晚的鼻子酸了。
晚上八点半,她起身告辞。沈砚深说送她,她说不用——"你陪你妈聊聊,我自己打车。"
沈母送她到门口。
江岁晚弯腰换鞋的时候,沈母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岁晚。"
"嗯?"
"下次再来。我做了你爱吃的。"
江岁晚换鞋的手停了。
她从来没告诉过沈母她爱吃什么。沈母知道的——全是从沈砚深那里来的。那张A4纸上的清单。他写的每一个字——爱甜口、爱吃虾仁、吃鱼多放姜、藕片要糖醋的——都是他用了十二年观察出来的。
"好。"她说,声音有点闷,"下次我来。"
她换好鞋,站起来。沈母把那件灰色运动外套递给她。她接过来披在肩上,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母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她穿着米色羊绒衫,头发挽着,手里还端着没放下的茶杯。
电梯门关了。江岁晚靠着电梯壁,低头看了看披在肩上的那件灰色运动外套。外套的拉链头上磨出了一道白色的划痕,大概是沈砚深以前经常拉拉链的时候指甲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