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沈砚深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江叔叔"——上次见面之后他存的备注。
"喂,叔——"
"沈砚深,来家里吃饭。"
江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跟上次见面时一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沈砚深愣了三秒。上次见江父是在两个多月前,江岁晚带他回家吃饭。那次江父全程没怎么说话,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后悔吗?"江岁晚替他回答了。之后江父就没再主动联系过。
"好。"他说。
"今天下午六点。"
"好。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
电话挂了。沈砚深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十二秒。江父说话跟发指令一样,高效、不废话。
他给江岁晚发了条消息。
【你爸叫我去吃饭。】
江岁晚秒回:【什么???我爸主动叫你去?】
【嗯。刚打的电话。】
【他怎么说的?】
【来家里吃饭。人来就行。】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
【你没问为什么?】
【没有。】
【你就不怕他——】
【不怕。】
江岁晚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
【你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我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什么?】
【礼物。】
他没有细说准备的什么。挂了消息之后他去了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木盒是他自己做的——榉木,打磨了三遍,上了两层木蜡油。盒子里装着一套文具:一支钢笔、一个笔座、一本皮面笔记本。全是他在深晚设计时亲手设计的样品,限量款,没上市。
钢笔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用激光刻的:"江先生惠存"。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以前送过江父茶叶。这次他想送点不一样的。
下午五点半,他到了江家门口。提着木盒,按门铃。
开门的是江岁晚。
"你到了?"她压低声音,表情有点紧张,"我爸在厨房。今天他做饭。"
"他做饭?"
"嗯。他——很少做饭。今天突然说要自己下厨。"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她穿了件家居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大概是在家待了一天没出门的样子。
"你紧张什么?"他问。
"我替你紧张。"
"不用。"
门里传来江父的声音:"来了?进来。"
沈砚深换了鞋,走进客厅。江父站在厨房门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裙——那条围裙看起来很新,大概是今天才翻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蒜。
"叔叔。"沈砚深把木盒放在餐桌上,"这是给您准备的。"
江父瞟了一眼木盒,没急着打开。"先坐。饭马上好。"
沈砚深在沙发上坐下。江岁晚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小声说:"我爸今天做了四个菜。他平时只做两个。"
"四个?"
"红烧鱼、炒青菜、番茄蛋汤、糖醋排骨。"
沈砚深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江父切完蒜,开始处理鱼。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下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切偏了。但他在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不怎么下厨,今天亲手做了四个菜。
"他做糖醋排骨?"沈砚深问。
"嗯。他记得你上次说喜欢吃。"
上次来吃饭的时候,餐桌上有糖醋排骨。是江岁晚做的,不是江父。当时沈砚深吃了几块,说了一句"好吃"。江父坐在对面,听到了。
六点,开饭。
四个菜摆上桌。红烧鱼卖相一般——鱼皮煎破了一块,但不影响味道。番茄蛋汤的蛋花散得不太均匀,有大有小。糖醋排骨的颜色偏深——酱油放多了。炒青菜还行,至少没炒糊。
江父坐在主位,沈砚深坐他对面,江岁晚坐在旁边。
"吃。"江父说。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鱼。
沈砚深动筷。糖醋排骨偏咸——酱油放多了,但甜味够。他吃了两块,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江父开口了。
"你公司今年营收怎么样?"
"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二十。新签了三个项目。"
"贷款还了吗?"
"去年底还清了。"
"你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上周体检,指标正常。"
"你爸呢?"
"他去世了。十一年了。"
餐桌安静了两秒。江岁晚夹菜的手停了。
"我知道。"江父说,语气没变,"我就是问一句。"
沈砚深点头。他没表现出不自然——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江父又问。
"先做好公司。明年准备拓展海外业务。"
"我是说——你和岁岁。"
"哦。"他顿了一下,"等她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任何她觉得需要准备好的事。"
江父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你今年多大?"
"三十。"
"三十了。"江父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三十岁,有自己的公司,没贷款,没欠债。"
"嗯。"
"你抽烟吗?"
"不抽。"
"喝酒吗?"
"应酬的时候喝。平时不喝。"
"打人吗?"
江岁晚差点被排骨噎住。"爸——"
江父抬手示意她别插嘴。沈砚深看着江父。
"不打。"他说。
"以后呢?"
"以后也不打。"
"万一吵架呢?"
"吵架不会动手。吵架就吵架。"
"吵架了怎么办?"
"说清楚。该道歉道歉,该改改。不动手,不冷战,不过夜。"
江父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品汤的味道,又像是在想什么。
"你们吵过架吗?"
"吵过一次。因为晚饭吃什么。"
"谁赢了?"
"没有输赢。我们换了一种沟通方式。"
"什么方式?"
"先说'我需要',不说'你应该'。"
江父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了沈砚深一眼,又看了一眼江岁晚。江岁晚低着头扒饭,耳朵红了。
"行了。"江父说,继续吃饭。
饭吃了四十分钟。江父没再问问题。沈砚深也没主动说什么。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问的不说,问了的不藏。
饭后,江岁晚去洗碗。沈砚深站起来帮忙,被江父拦住了。
"你坐。我跟你说两句话。"
沈砚深重新坐下。江父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空餐桌。桌上的菜盘还没收——排骨剩了两块,鱼剩了半条,汤见底了。
"砚深。"
"嗯。"
江父看着他。他的眼睛跟江岁晚很像——细长,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不凶,但很深。像一口不响的井,看不到底。
"岁岁交给你,我放心。"
沈砚深站起来。
江岁晚在厨房里听到了这句话——碗还没放下,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急了一下的呼吸。她侧头从厨房门缝往外看,看到沈砚深站在餐桌旁边,对着江父鞠了一躬。不是那种随意的点头——是正式的,弯腰九十度,停了两秒才直起来。
"谢谢爸。"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没有刻意压低。就那么说了——"谢谢爸"。
江岁晚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她赶紧把碗放进水池里,关了水龙头,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砚深已经坐下了。江父起身去了阳台——大概是去抽烟,虽然他平时也不怎么抽。客厅里只剩下沈砚深一个人。
他看到她出来,说:"碗洗完了?"
"嗯。"
"你爸——"
"我听到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你刚才——叫他'爸'?"
"嗯。"
"你之前不是叫他'叔叔'吗?"
"他说'我放心'。我就——改了。"
"你就这么改了?你不用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来不及商量。"
"什么来不及?"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叫'爸'。就来不及商量了。"
江岁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离他一个拳头的距离。
阳台上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火苗窜了一下。江父点了一根烟,靠在阳台栏杆上,背对着客厅。
茶几上那个木盒还没打开。江父走之前看了一眼,但没拆。盒子搁在桌面中央,深棕色的榉木表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天然木纹,不是裂痕,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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