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江岁晚去沈砚深家取她上周落在这里的充电器。
沈砚深还在公司加班没回来——他给她发了门锁密码，让她自己进去。她输完密码推门进去，换了鞋，直奔客厅茶几找充电器。茶几上没有。她又去了书房。
充电器在书房的桌子上，搁在一摞建筑期刊旁边。她拿起充电器，准备走，余光扫到书架。
书架上有一排书。建筑类的、设计类的、文学类的——大部分是工具书和参考资料。但有一本格外显眼——《小王子》。深蓝色硬皮封面，烫金标题。是上次他送她的那本新版？不对。那本在她自己家里。这本是另一本。
她认出来了。这是2019年他从伦敦寄给她的那本初版。英文版，1943年的。她上次在坦白之夜听他说过——在考文垂花园旁边的旧书店找了一个下午。
但这本书怎么会在他的书架上？她记得他寄给她了。难道她看错了？
她伸手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封面。
扉页上没有字。翻过扉页——第一页夹着一张书签。
书签是卡纸做的，淡黄色，边缘有点毛——手工剪的，不是机器裁的。上面写了四个字：
「前程似锦。」
笔迹很幼稚——是高中生的字。用力过猛的笔画，横不平竖不直，"锦"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了。
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她的字。
高三那年——毕业前——她做了一个书签。美术课上老师教手工，她用卡纸剪了一个，在上面写了"前程似锦"四个字。写完之后她想送给沈砚深，但不敢当面给。她把书签夹在了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王子》里——因为沈砚深经常去图书馆借书，她知道他下一个要借的就是这本。
他借到了。书签在里面。
但她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看到那张书签。
她翻过书签，看背面。
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的字。是沈砚深的字——钢笔，蓝黑色墨水，笔画工整。
「前程似锦，和你一起。」
六个字。"和你一起"四个字比"前程似锦"四个字小一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挤在原来的字下面。
江岁晚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指尖往手腕蔓延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书签里钻出来，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
她把书签举到台灯下面看。"前程似锦"是她的字，蓝色圆珠笔，写于高三。"和你一起"是沈砚深的字，钢笔，蓝黑色墨水——他后来加的。什么时候加的？她不知道。可能是收到书签的那天，也可能是一年后，也可能是去英国之后。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在她的"前程似锦"后面，加了"和你一起"。
十二年。从"前程似锦"到"和你一起"。她写的是祝福，他加的是承诺。
她把书签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纸片很薄，贴在衣服上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喉咙里涌。
"你找到了。"
她睁开眼。沈砚深站在书房门口。身上还穿着西装，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大概是刚从公司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你一直留着？"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从高三到现在？"
"嗯。"
"你——什么时候在背面加的字？"
他走进书房，在她对面站定。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
"收到的那天晚上。"
"高三？"
"嗯。我在宿舍看到书签的时候，翻了过来。正面是你的字。背面是空白的。我拿钢笔在背面写了——"
"和你一起。"
"嗯。"
"你那天就想——"
"嗯。"
她没把话说完，他也没让她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他那天——高三那天，收到她夹在书里的书签——翻了过来，看到空白的背面，拿起钢笔，写了"和你一起"四个字。那时候他十六岁。他十六岁就在想——前程似锦，要和她一起。
"沈砚深。"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留着这张书签。"
"嗯。"
"谢你等了十二年。"
"嗯。"
"谢你——"
她停了停。嗓子堵着，像吞了一口没嚼碎的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谢你爱我。"
书房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暖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桌上那摞建筑期刊的边角微微翘起来。
沈砚深看着她。他的表情没变——眉头没皱，嘴角没弯。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不是'谢你爱我'。"他说。
她看着他。
"是'谢你让我爱你'。"
江岁晚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把书签从胸口拿开，看了一眼。正面：前程似锦。背面：前程似锦，和你一起。两张字迹，一前一后，隔了十二年，在同一张卡纸上。
她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放回书里，合上。书脊上那道旧裂纹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响——纸纤维断裂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沈砚深走过来，从她手里把书接过去，放回书架上。书归原位，和其他书并排站着。
她看着他把书推正——书脊跟旁边那本《看不见的城市》齐平了，但深蓝色的封面比旁边的书高出半厘米，露出上面一截烫金的"Le Petit Prince"。
"你不换衣服吗？"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鼻音还有点重。
"这就去换。"
他转身出了书房。她听到卧室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衣架被推动的声音——铁挂钩碰了一下横杆，叮的一声。
她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排书。深蓝色的《小王子》夹在灰色封面的《看不见的城市》和白色封面的《建筑空间论》之间，矮了半截。书签在里面——夹在第一页，露出一小截淡黄色的卡纸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