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点,江岁晚接到了江父的电话。
"岁岁。"
"爸。"
"你妈说想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你带沈砚深回来吃吧。"
江岁晚愣了一下。上次沈砚深来家里吃饭是两周前——江父单独请的,做了四个菜,饭后在阳台上说了一句"岁岁交给你了,我放心"。那次之后江父没再提过。她以为下一次怎么也得等个一两个月。
没想到才两周。
"这周六行吗?"江父问。
"行。我问问他。"
"不用问。我打电话就是通知你。你让他来就行。"
电话挂了。江父打电话的风格跟沈砚深越来越像——不商量,直接通知。
她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
【我爸叫我们周六回家吃饭。我妈做红烧排骨。】
【好。】
【你不用问有没有空?】
【周六没安排。】
【万一有呢?】
【推掉。】
她看着这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这人现在答应得越来越干脆了。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会说"我看一下日程表",现在直接"推掉"。
【你准备一下礼物。上次给你爸送了文具,这次换个别的。我妈也要带。】
【我已经准备了。】
【你又提前准备了?】
【嗯。给你爸一套茶具,汝窑的。给你妈一条丝巾,深蓝色。】
【你怎么知道我妈喜欢深蓝色?】
【你朋友圈发过一张你妈的照片,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你配的文字是'我妈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那条朋友圈是三年前的。】
【我知道。】
周六下午五点,沈砚深开车来接她。车上放着两个礼盒——一个深棕色的长方形盒子,装茶具;一个白色的扁盒子,装丝巾。两个盒子都用缎带系着,系法很规整,一看就不是礼品店随便包装的那种。
"你自己包的?"她上车后看了一眼。
"嗯。"
"你还会包礼物?"
"网上学的。看了三个教程。第一个太复杂跳过了,第二个讲得不清楚,第三个还行。包了四遍才包成这样。"
"四遍?"
"前三遍缎带歪了。"
她忍住笑,伸手摸了一下缎带的结。确实很整齐——蝴蝶结的两个圈大小一致,角度对称。跟沈砚深画施工图一样精确。
到了江家门口,按门铃。门开了,是江母。
江母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跟上次见面时不一样,上次是直发。她看到沈砚深,笑了。
"你来了。"
不是"来了啊",不是"快进来"。是"你来了"——像在说"我等你了"。
沈砚深把两个礼盒递过去。"阿姨,这是给叔叔和您的。"
江母接过来,先打开了丝巾的盒子。深蓝色的丝巾铺在白盒子里,她拿出来抖了一下,搭在肩膀上。
"好看吗?"沈砚深问。
"好看。"江母笑着摸了摸丝巾的料子,"真丝的?"
"嗯。杭州带的。"
"你还会挑丝巾?"
"不太会。但是岁晚说您穿深蓝色好看。"
江母看了江岁晚一眼。江岁晚耸了一下肩——她确实说过,但那是三年前发的一条朋友圈。
"进来吧。你爸在厨房帮忙呢。"江母侧身让路。
沈砚深换了鞋,走进客厅。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江父在炒菜,围裙系得歪了,一边炒一边被油烟呛得咳嗽。
"叔叔,我来帮忙。"沈砚深走到厨房门口。
"不用。你去坐着。"江父头也不回。
"我——"
"坐着。"
沈砚深退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江岁晚坐他旁边,小声说:"我爸从来不让人进厨房。连我妈都不行。"
"他做饭很认真。"
"他做饭一般。但他觉得认真就够了。"
六点开饭。餐桌上一共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比上次多了两个菜。
江母做的红烧排骨。跟江父上次做的比——色泽更均匀,收汁收得刚好,排骨外面裹着一层亮亮的酱色。江父上次做的颜色偏深,酱油放多了。看来红烧排骨还是江母的手艺好。
沈砚深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江母笑了。"多吃点。"
她站起来给沈砚深夹了两块排骨,又夹了三只虾。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阿姨,够了。"
"不够。你太瘦了。岁岁说你经常加班不吃饭——"
"妈。"江岁晚打断她。
"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沈砚深看了一眼江岁晚。她正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了。他低头继续吃。
饭桌上聊了些家常。江母问了沈砚深他妈身体怎么样、公司忙不忙、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沈砚深一一回答,不啰嗦也不敷衍。江父没怎么说话,只在江母问到"你们公司有没有女员工多不多"的时候咳了一声。
"老江,你咳嗽什么?"江母看了他一眼。
"呛着了。鱼刺。"
"清蒸鱼哪来的鱼刺?"
"……"
江岁晚低头笑了一下,差点把汤喷出来。
饭后,江岁晚跟江母在厨房洗碗。江父把沈砚深叫到了阳台。
阳台上放了两把折叠椅,中间搁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江父没拿烟——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指了指旁边那把。
"坐。"
沈砚深坐下了。
阳台外面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银杏树的叶子黄透了,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楼下有小孩在跑,喊叫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江父没急着说话。他看着楼下的银杏树,看了大概半分钟。
"上次你来了。"他说。
"嗯。"
"上次我说了一句话。"
"您说'岁岁交给您了,我放心'。"
"你记着呢。"
"记着。"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又叫你来?"
沈砚深想了一下。"正式。"
"对。上次是你一个人来的。这次我叫你带着岁岁一起——正式的。她妈也想见你。上次她妈不在。"
"嗯。"
江父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跟江岁晚一样——细长,眼尾微微下垂。不凶,但深。
"砚深。"
"嗯。"
"岁岁交给你了。"
跟上次的措辞一样。但语气不同。上次是试探性的——"交给你了"后面带着一个问号。这次是陈述句。句号。
"我会对她好。"沈砚深说。
江父摇了摇头。
"不是'会'。"
沈砚深看着他。
"是'正在'。"
阳台安静了两秒。楼下那个小孩还在跑,鞋底拍打水泥地的声音啪啪响。
"您怎么知道?"沈砚深问。
江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深的脸。
"因为你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有光。"
沈砚深没说话。
"我活了五十多年。"江父说,"见过很多人看别人的眼神。有的人看人是看——工具。有用就看,没用就不看。有的人看人是看——习惯。看了几十年,看不看都一样。有的人看人是看——任务。该看了就看一眼。"
他停了一下。
"你看她的时候不是。你看她的时候——眼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装的。装不出来。"
沈砚深的右手在膝盖上放着。拇指动了一下——他紧张或者被触动的时候会蹭东西,但膝盖上没什么可蹭的,就蹭了一下裤缝。
"我懂。"他说。
"你懂什么?"
"我懂——'正在'。不是以后会对她好,是现在就在对她好。不是计划,是正在做。"
"嗯。"江父点了下头,"去吧。她妈泡了茶。"
沈砚深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父。江父还坐在折叠椅上,伸手拿起了那包烟——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回到客厅。江岁晚坐在沙发上,看到他回来,凑过来。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坐下。看了半天银杏树。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看着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江岁晚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的?"
"嗯。"
"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是说给我听的。不是说给你听的。"
她看着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懂。"
"你就说了两个字?"
"他说'你懂什么'。我说我懂'正在'。不是以后会对她好,是现在就在对她好。"
江岁晚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说这些话,跟念汇报似的。但她知道——他刚才在阳台上一定蹭了裤缝,因为他的右手拇指现在还搭在裤缝上。
"沈砚深。"
"嗯。"
"我爸说你眼里有光。"
"嗯。"
"他看错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看的是你。"他顿了一下,"我眼里有光,是因为我在看你。"
江岁晚低下头,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还能喝。白茶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回甘。
茶几上还搁着那套汝窑茶具——江父已经拆开了。盒盖掀着,里面一只茶壶和四只小杯,排列整齐。茶壶的釉面上有一处极小的缩釉点,芝麻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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