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江岁晚坐在画室里翻日历。
不是手机日历——是那种挂在墙上的纸质日历，每个月一页，过完一个月就撕掉一页。她从去年开始用这种老式日历，因为画画的间隙抬头就能看到日期，比翻手机方便。
她拿起笔，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叉。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个月的。她看着下个月的第一页，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数字"1"。
十三了。
不是十三年——是十三个月。从操场那天到现在，十三个月。她算了一下——去年三月到今年四月，一年加一个月。十三个月。
她把笔搁在日历旁边的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画室的天花板上没有青蛙水渍——那是她公寓卧室的。画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十三个月。她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这十三个月发生了什么——交往、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和好、见沈母、见江父、坦白之夜、星星命名证书、书签、江父说"我放心"、江母说"下次再来"。这些事拆开来一件一件看，都不算大事。但串在一起——十三个月串在一起——她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转眼。
手机响了。沈砚深的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有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套。她翻了个白眼。
周六晚上七点，沈砚深来了画室。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是购物袋，是那种牛皮纸的文件袋，A4大小，有点厚。
"什么东西？"她指着纸袋。
"你打开看。"
她接过纸袋，拆了。里面是一本画册。不是印刷的——是定制的。硬壳封面，深蓝色绒面，跟星星命名证书的盒子一个颜色。封面烫了金字：「岁晚」。
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照片。她坐在画室里画画，侧面，头发散着，挡住了半边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脸被勾出一道亮边。照片的角度像是从对面拍的——坐在她对面那个折叠椅上拍的。
翻页。第二张。她在喝咖啡，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眯着——大概是被热气熏的。背景是模糊的，能看出是画室。
第三张。她站在画架前面，退后两步看画，歪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朝下。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微抿。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页都是她。画画时的她，喝咖啡时的她，看手机时的她，笑的时候的她，发呆的时候的她，趴在画桌上睡着了的时候的她。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在天台上看星星——背对着镜头，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搭在望远镜上。那天是沈砚深给她星星命名证书的日子。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第十三个月。"
她合上画册，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
"这十三个月。每次来画室的时候。"
"我没注意到你在拍。"
"你画画的时候注意不到别的事。"
她翻开画册，又看了一遍。照片拍得很好——不是那种随手按快门的照片，构图都经过了思考。光线、角度、背景——每一张都像是精心选过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照的？"
"一直会。只是以前拍的 是建筑。"
"现在拍我了。"
"嗯。你是比建筑好看的。"
她差点笑出来——"比建筑好看"这个评价，大概是他能说出来的最高赞美了。
"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她说。
她走到画架旁边，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一幅画——A3大小，水彩。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窗边，侧脸对着光线。跟高中那张速写一样的构图——窗边、侧脸、光线。但这张画得更成熟了，线条松了，色彩暖了，光影的过渡自然了。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第十三个月。有你在。」
沈砚深走过来，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是——"
"你。坐在画室窗边的时候。上个月。"
"你画了我？"
"嗯。上次你说让我画你，让我摆姿势。结果你自己坐在窗边看邮件，不用摆就很好画。"
他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他——侧脸，光线从窗户照进来，鼻梁上有一道亮边。跟高中那张速写一样的光线，一样的角度。但高中那张画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这张画的是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
"高中那张——你画了塞进我书包里。"他说。
"这张呢？"
"这张不用塞了。"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递给他，"直接给你。"
他接过来。
门开了。林小满推门进来——她有画室的备用钥匙，来去自如。她一进门就看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幅画和一本画册。
"你们在干嘛？"
"换礼物。"江岁晚说。
"什么礼物？"
沈砚深把画册递给林小满。她翻开看了两页，又看了江岁晚的画。
"你们两个的恋爱方式真是……"她找了一下词，"特别。"
"怎么特别？"
"正常人送礼物送包送鞋送口红。你们送——画册和画。一个用照片记录对方，一个用画记录对方。你们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做作品集？"
"都是。"江岁晚说。
"都是什么？"
"都是谈恋爱。也都是做作品集。都是关于他的。"
林小满翻了翻白眼。"行了行了。我受不了了。我走了。你们继续。"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周屿说沈砚深最近在公司看手机笑的频率从一天三次涨到一天七次了。让我提醒你们——注意一下影响。"
门关上了。
画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江岁晚翻开画册，一页一页地看。每一张照片都是她——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些样子。画画时的专注、喝咖啡时的放松、笑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这些瞬间她自己没意识到，但他拍下来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第十三个月"。然后合上画册，抱在怀里。
"沈砚深。"
"嗯。"
"这十三个月——比过去十二年加起来都甜。"
他没说话。他走到她旁边，在折叠椅上坐下。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他今天没打发蜡，头发软软地搭着，有一小撮翘起来，在耳后支愣着。
她伸出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手松开，头发又弹了起来。
她按了三次，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把那撮头发蹭进了她的掌心里。
楼下水果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铁皮刮着导轨，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