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江岁晚坐在画室里啃面包，顺手刷了一下邮箱。
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明远出版社"，主题写着：「畅销小说插画项目邀约」。
她点开看了一下。
「江老师您好，我社即将出版长篇小说《漫长的回声》，作者是晏城，预计今年九月上市。现邀请您担任本书插画绘制工作，共需插图24幅，彩色，尺寸A4。稿酬为——」
她看到稿酬数字的时候，面包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十八万。
十八万。她过去半年的总收入大概九万。这一个项目抵她一年的收入。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二十四幅彩色插画，A4尺寸，截止日期——两个月。六月十五日交稿。现在是四月中旬。满打满算两个月。
两个月，二十四幅。平均三天出一幅。彩色。A4。
她以前画一幅彩色插画大概需要两到三天——但那是在没有甲方改稿的情况下。出版社的稿子不可能一次过。加上沟通、修改、确认的时间，实际每幅画的工作日可能要四到五天。
二十四幅乘以四天，九十六天。她只有六十天。
不够。
她把面包放下，盯着屏幕上那个"18"看了半天。十八万。这个数字像一块肉，香，但骨头很多。
她没有马上回复。她把邮件转发给了沈砚深。
【你帮我看看这个项目。能接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
【看了。可以做。但你需要帮手。】
【我没有帮手。】
【我有。】
她盯着"我有"两个字。这人有的时候说话像在发令——两个字，一个主语一个动词，完了。
【什么帮手？】
【我认识一个刚毕业的美术生。中国美院插画专业，今年六月毕业。叫小雨。画得很好。我看过她的毕业作品。】
【你怎么认识美术生的？】
【她是林小满的学妹。小满推荐的。上个月来公司面试过。】
【来深晚面试？美术生去建筑设计公司面试？】
【不是面试建筑岗位。是面试平面设计岗。公司需要一个人做宣传物料。】
【那你录了？】
【录了。下周一入职。】
【你录她的时候就想好了让她给我当帮手？】
【嗯。】
她看着这个"嗯"。他又提前安排好了。跟上次给他妈列饮食清单一样——他永远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步骤想好了。
【你能不能下次先问我？】
【问什么？】
【问我需不需要帮手。】
【你需要吗？】
她想了想。确实需要。六十天，二十四幅彩色插画，一个人根本干不完。
【需要。但我先见见她。我得看看她画的东西。】
【好。我让她明天来画室。】
周二下午两点，小雨来了。
小雨全名陈雨，二十三岁，圆脸，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了件oversize的白色T恤，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塞着iPad和一沓打印出来的画稿。
她站在画室门口，有点紧张。
"江老师好。我是小雨。"
"别叫老师。叫岁晚就行。进来坐。"
小雨进来，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抽出一沓画稿递过来。江岁晚接过去翻了翻——水彩为主，有几张板绘。风格偏写实，色彩感不错，细节处理得很干净。
"这些都是学校作业？"
"不是。毕业作品是那几张。"小雨指了指底下几幅。
江岁晚翻到最后三张。一组水彩插画——画的是一个老城区的菜市场，色调暖灰，光线从棚顶的缝隙照下来，打在蔬菜和水果上。人物的线条松，不拘谨，但形准。背景的层次感很好——前景的菜摊、中景的行人、远景的街道，空间关系处理得很自然。
"这几张是你一个人画的？"
"嗯。从草稿到完稿大概一周。"
"背景也是你画的？"
"对。我比较喜欢画背景。人物不太擅长。"
江岁晚看着那组画的背景——菜市场的棚顶、光线、地上的水渍、远处的招牌。细节很足，但不抢主体。这种"甘当背景"的画法，正好是她缺的。
她画人物厉害，但画背景慢。每幅画的背景她都要磨很久——不是画不好，是总想做到完美，结果时间全耗在背景上了。如果有人帮她画背景，她专心画人物，效率至少能提高一倍。
"小雨。"
"嗯？"
"这个项目——我负责人物，你负责背景。你愿意吗？"
小雨的眼睛亮了。"愿意。当然愿意。"
"工资——"
"沈总说了，工资他出。不算您的项目成本。"
江岁晚愣了一下。沈砚深出的工资？那等于这个帮手是他白给的。十八万的稿费，省了帮手的钱——这个人。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帮江岁晚画背景。工资公司发。但这不是工作任务，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愿意可以拒绝。'"
"你为什么没拒绝？"
小雨想了想。"因为——我想跟您学画画。在学校学了四年，但我觉得跟您的画差很远。我想看看您是怎么画的。"
江岁晚看着她。二十三岁，刚毕业，眼睛里有光——那种"想学东西"的光。她想起了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画，觉得画画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行。明天开始。我先把项目需求发给你看看。"
周三，项目正式启动。江岁晚把二十四幅插画的清单列了出来——每一幅画的内容、构图、色调都标注了。她负责人物线稿和上色，小雨负责背景。
第一幅画试稿。江岁晚画了人物——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看书。她用了两个小时画完人物，然后把文件传给小雨。小雨收到后开始画背景——窗外的树、窗台上的花盆、墙壁的纹理。
四个小时后，小雨把背景发回来了。
江岁晚打开文件，看了一眼。
背景画得比她预想的好。窗外的树用了水彩的湿画法，叶子的层次很丰富，但不会抢人物的视线。窗台上的花盆画了裂纹和泥土——这种细节她以前懒得画，但小雨画了。墙壁的纹理是淡淡的灰，用干笔扫出来的，质感很真实。
她把人物和背景合在一起看了一下——人物在前景，亮。背景在远景，暗。层次分明，空间感好。
"不错。"她给小雨回了两个字。
小雨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
江岁晚看着合成后的画，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她一个人画的时候，每一笔都是她自己的。现在画面上有两个人的笔触——她的人物和小雨的背景。不一样。但不是"不好"的不一样。是"多了什么"的不一样。
以前她以为"合作"意味着"失去控制"——别人碰她的画，她就觉得不舒服。但这次不一样。小雨的背景没有破坏她的画面，反而让画面更完整了。
她以前画背景的时候总想"控制每一个细节"，结果画得累、画得慢。现在交给小雨，她只需要说"我要什么样的感觉"，小雨就能画出来。她不用控制每一笔，她只需要控制整体方向。
原来合作不是失去控制。是获得更多。
她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
【小雨画得不错。谢谢。】
【不用谢。她本来就是要入职的。】
【但你让她来帮我——是你安排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帮手？】
【因为你看邮件的时候咬了三下嘴唇。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十八万的项目，两个月，二十四幅——你一定会紧张。紧张就会想自己扛。我不让你自己扛。】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半天。他在她看邮件的时候就判断出她需要帮手了。他甚至没问她"要不要帮忙"——直接找好了人，安排好了，等她开口。
【沈砚深。】
【嗯。】
【你以后能不能先问我？】
【你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最后都接受了我的安排。】
她没法反驳。他说的是事实。
画室的窗台上搁着一杯豆浆——早上沈砚深送过来的，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有一滴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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