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六点,会议室的门开了。
沈砚深走出来。周屿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两个人都脸色不好——沈砚深的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周屿的头发被自己揉乱了,像个鸡窝。
他们在会议室里待了一整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除了中午叫了个外卖边吃边看方案,九个小时没出来过。
江岁晚下午四点来的公司——她来给沈砚深送东西,结果在走廊碰到周屿。周屿从会议室探出头,看到她,压低声音说:"你别进去。他在骂人。"
"骂谁?"
"方案组。新方案被甲方毙了第三版。"
她没进去。在走廊等了一个多小时,听到会议室里沈砚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不大,但很硬。他平时说话不这样,平时是平的、稳的、不带情绪的。今天每句话都像在切东西,咔嚓咔嚓的。
六点他出来了。她站在走廊拐角,他没看到她。
"周屿。"他叫住周屿。
"在。"
"第四版方案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我不要'还行'的方案,我要'甲方没话说'的方案。"
"时间太紧了——"
"那就今晚加班。"
"今晚——"
"你加不?"
"加。"
"方案组的两个人也加。你去安排。"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大概是她的目光。他的视线扫过来,看到她了。
他没说话。站了一秒,继续往办公室走。
江岁晚跟上去。他进了办公室,没关门。她走到门口,看到他坐在桌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敲了两下门框。
他睁开眼。看到她,眼神变了一下——说不上什么变化,但硬的那层东西松了一点点。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不用——"
"你脸色很差。"
"没事。"
"你有事。"
他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豆浆粉和杯子。她今天来本来是想给他送下午茶的,结果赶上他在开会。
"项目竞标。"他说。
"什么项目?"
"国际建筑设计竞赛。深晚报名了。如果中标,能拿到一笔投资——够公司运转三年。如果没中标——"
他停了一下。
"资金链会断。"
江岁晚站在门口,手指捏着纸袋的提手。资金链断裂——这四个字她听林小满说过。林小满的姐姐开过一家小店,资金链断了,三个月就关了。那是小店。沈砚深的深晚设计有一百多号员工。
"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个月十五号。"
"还有一个月。"
"嗯。"
"你有多少把握?"
"四成。"
"四成——"
"够了。比没有强。"
她看着他。他说"四成"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数字。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因为他的右手拇指在扶手上蹭了一下。他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会蹭东西。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什么都不需要。"
她等着下文。
"你做好你的画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敷衍的轻——是"不想让你担心"的轻。她听得出来。
她点了点头。"好。"
她没走。她走进办公室,在角落的小桌上烧了水。他看着她忙活,没说话。水开了,她倒了一杯热水,撕开豆浆粉的包装袋倒进去,搅了搅。然后从纸袋里拿出一小罐白糖,舀了半勺加进去。
甜豆浆。半勺糖。她给他泡的。
她把豆浆放在他桌上。旁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是她来之前在画室写的。黄色的方形便签纸,上面两个字,黑色马克笔:
「加油。」
她把便签贴在豆浆杯旁边,贴得端端正正的。
"你忙。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
"岁晚。"
她回头。他端着豆浆杯,看着便签。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如果不看根本注意不到。
"谢谢。"
"不谢。"
她出了办公室,带上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办公室里传出沈砚深的声音——他在叫周屿。
"周屿。"
"在。"
"第四版方案——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我知道,你刚说过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泡的豆浆比咖啡好喝。"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周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我受不了了"的语气:
"沈总。你能不能在工作时间不要说这种话?"
"这是工作时间。我在评价饮品。"
"你在撒狗粮。"
"你不懂。去改方案。"
江岁晚站在走廊拐角,捂住了嘴。她没笑出声——但肩膀在抖。
她快步往电梯走。电梯门开了,她进去,按了楼层。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低头笑了一下。
出了大楼,外面风挺大。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沈砚深的消息。
【便签我收了。贴在电脑边上了。】
【你把便签贴电脑边上干嘛?】
【看着。】
【看什么?】
【看"加油"两个字。】
【两个字有什么好看的。】
【你写的。】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你写的。就三个字。跟他说"加油"便签贴在电脑边上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她走了整个地铁站的距离,嘴角都没放下来。
地铁进站的时候,风从隧道口灌上来,把站台上一张广告纸吹得翻了个角。广告纸上印着一杯咖啡,旁边写着"你的每日能量"。她看了一眼,想到了沈砚深办公桌上那杯甜豆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