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江岁晚正在画室里画第七幅插画的人物线稿,手机震了。
小雨发来一条消息:「江老师,我觉得我配不上这个项目。」
江岁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她放下笔,打字。
【怎么了?】
【我画的背景跟您的人物放在一起,差距太大了。我看了合成稿之后觉得——我的部分拉低了整个画面的水准。】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
江岁晚看着"我自己觉得"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上次她跟林小满说"我觉得我们不配"的时候,林小满问她"谁说的",她说"我自己"。
一模一样的句式。
【你现在在哪?】
【画室楼下。我不敢上去。】
【上来。】
过了两分钟,画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小雨站在门口,书包背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今天没穿那件oversize的白T恤,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躲在布里的猫。
"进来。坐。"
小雨走进来,坐在折叠椅上。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块丙烯颜料的痕迹——大概是画的时候蹭上的,没洗掉。
"你说你配不上这个项目。"江岁晚靠在画桌边上,看着她,"具体是哪一幅画让你这么觉得?"
"第七幅。就是今天合成的那个。"
江岁晚想了一下。第七幅的背景是小雨昨天画的——一个老城区的巷子,两边是旧楼房,巷子尽头有一棵树。人物是江岁晚画的——一个男孩站在巷子中间,抬头看天。
"第七幅的背景怎么了?"
"色彩偏灰了。您的人物是暖色调的,我的背景太冷了。放在一起——"
"你觉得不搭。"
"嗯。"
"我看了合成稿。"江岁晚说,"不搭。"
小雨的肩膀塌了一点。
"但不是你画得不好。"江岁晚继续说,"是你用了冷灰调。我的人物是暖调的。冷灰配暖调,放在一起当然不搭。这是沟通的问题,不是画功的问题。"
小雨抬起头。"沟通的问题?"
"我应该提前告诉你这幅画的色调。我没说,你按自己的感觉画了,画得很好——但跟我的不搭。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小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再看一下第四幅的背景。"江岁晚翻出手机上的图片给她看。第四幅是菜市场——小雨画的那组毕业作品的延伸。背景是暖灰调,光线从棚顶照下来,层次很丰富。
"第四幅你画得好不好?"
"还行——"
"很好。我说了很好就是很好。第四幅的背景比我画的好。我画不出来那种棚顶光线的层次感。你做到了。"
小雨低着头,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小雨。"
"嗯。"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的画放在一起,你的画看起来'不行'?"
小雨点了一下头。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过。"江岁晚说。
小雨抬起头看她。
"不是画画。是——别的事。"江岁晚想了想怎么措辞,"我曾经觉得我跟一个人不配。他太优秀了,我什么都不行。我看到他就觉得自己不够好。"
"后来呢?"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不是等,是在'。"
小雨没听懂。
"你不需要配得上。"江岁晚看着她,"你只需要'在'。"
"什么意思?"
"你已经在这个项目里了。你在画背景,我在画人物。你不需要'配'我的画,你只需要'在'这个项目里——画你该画的。画不好就改,改不好就重画。但不要因为觉得'配不上'就退出。退出才是真的不配。"
小雨盯着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那种被说中了心事、绷不住了的红。
"可是——如果我一直拖后腿——"
"你有没有拖后腿?"
"第四幅没有。第七幅……"
"第七幅是沟通的问题。沟通的问题下次解决就行了。你让一下,我提前告诉你色调。你改一下,下次确认了再画。这不叫拖后腿。这叫磨合。"
小雨吸了一下鼻子。"磨合?"
"对。第一次合作都要磨合。我跟出版社的编辑第一次合作的时候,改了五版才过。五版。你才一版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小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不敢笑的那种动。
"江——岁晚姐。"
"嗯。"
"谢谢。"
"不谢。去画吧。第七幅的背景你重新画一版,用暖灰调。我发你参考图。"
小雨站起来,背上书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岁晚姐。"
"嗯。"
"你说你觉得跟一个人不配——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发现不用配。在就行。"
小雨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江岁晚坐在画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她刚才对小雨说的话——"你不需要配得上,你只需要在"——她自己都觉得耳熟。这话不是她原创的。是沈砚深说的。在坦白之夜,他说"不是等,是在"。
她把别人的话转述给了另一个人。从沈砚深到她,从她到小雨。同一句话,传了三个人,意思没变——不需要配,在就行。
手机响了。沈砚深的消息。
【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了。】
【你偷听?】
【没有。我来送豆浆,听到你在说话,没进去。】
【你听到了多少?】
【从"你不需要配得上"开始。】
【那你不进来?】
【你在安慰人。我进去了就变成三个人了。三个人不好安慰。两个人最好。】
她看着这段话。他对"安慰"这件事的理解比她想得深——人多反而不好说真心话,两个人面对面才能把话说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他问。
她打字:【明恋了十一个月,学会了。】
发送之后她看了一眼"十一个月"这个数字。不对。上次她说的是"十三个月"。她算了一下——上次是第十三个月的节点,之后过了两周多。加上之前的——不对,她记混了。从操场那天到现在大概一年多。但"明恋十一个月"听起来顺口,她懒得改。
沈砚深回了一条:【明恋十一个月。用来安慰别人的配得感问题。】
【怎么了?】
【没怎么。觉得你长大了。】
她盯着"你长大了"三个字,翻了个白眼。
下午五点,周屿来画室取沈砚深落在这里的U盘。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江岁晚在改第七幅的色调参考图,嘴里哼着歌。
"你心情不错?"
"还行。"
"是不是刚才安慰完小雨?"
"你怎么知道?"
"沈砚深说的。他说你把他的话转述给小雨了。"
"他说了?"
"他原话是——'她学会了一件事。明恋教会她的。'"
江岁晚没说话。
周屿拿起U盘,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明恋了十一个月,现在用来解决别人的配得感问题。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把痛苦变成经验'。你当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现在帮别人解决了同样的问题。这叫成长。"
他拉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前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他说的'十一个月'不对。你们明明交往一年多了。"
"我知道。我顺口说错了。"
"你顺口说错了?你连交往第87天都记着的人?"
门关上了。江岁晚坐在画桌前,想着周屿的话——"把痛苦变成经验"。
她以前觉得自己配不上沈砚深的时候,没想过这种痛苦有一天能用上。那时候她只觉得难受、想躲、想缩起来。但现在——她把那段经历变成了对小雨说的一句话。"你不需要配得上,你只需要在。"
这句话不是她编的。是沈砚深先对她说的。她接住了,消化了,又传了出去。
原来明恋不全是甜的。它还教会了她一件事——怎么让别人也觉得自己"配得上"。
她拿起笔,继续画参考图。画了几笔,停了。她翻到画桌旁边的速写本,撕了一页空白纸,写了几个字:
"小雨——暖灰调参考:偏黄褐,不要冷灰。光线从右侧来,45度角。前景虚,远景实。"
写完把纸折了两折,打算明天给小雨。折的时候她想起沈砚深那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他也这样写过,一行一行的,工工整整。
画桌旁边搁着那杯沈砚深下午送来的豆浆。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白印。杯身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标签的角翘了起来,露出底下一行被豆浆渍洇花了的小字——生产时间:今日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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