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十分,沈砚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正在办公室看方案组的周报。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弹出一条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国际建筑师协会设计竞赛组委会"。主题:「第37届IAA设计竞赛评审结果通知」。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手机,点开邮件。
邮件不长。第一段是套话——"感谢贵公司参与本届竞赛"。第二段是结果。
「经评审委员会终审,贵公司提交的作品《回声》荣获本届竞赛一等奖。」
一等奖。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周屿的分机。
"喂。"
"看邮件。"
"什么邮——"周屿那边停了一秒。大概是正在打开邮箱。然后是一声"我靠"。
"中了?"
"一等奖。"
"一等奖??"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屿的声音炸了——不是喊,是那种压着嗓门但气音很高的炸:"沈总。你说一等奖?IAA的一等奖?那个奖金三百万美金、全球就一个的一等奖?"
"嗯。"
"你能不能别'嗯'了?你激动一下行不行?"
"我很激动。"
"你激动得跟念天气预报似的。"
"我现在就是——"他停了一下,"确认一下。你帮我看看邮件发件人的域名是不是iaa-arch.org。"
"我看了。是的。没问题。"
"好。"
"好什么好——我去通知全公司?"
"去吧。"
沈砚深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日光灯管,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江叔叔"。
电话响了三声。江父接了。
"喂?"
"叔叔。是我,沈砚深。"
"砚深?什么事?"
"有个好消息想跟您说。我们公司参加了一个国际设计竞赛——今天出结果了。中标了。一等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江父的声音传来——不激动,但带着一种很稳的欣慰。
"恭喜。"
"谢谢叔叔。"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想第一时间告诉您。"
"为什么告诉我?"
沈砚深想了一下。为什么?因为上次在阳台上江父说"岁岁交给你了,我放心"。因为上次在饭桌上江父问了他工作、家庭、未来规划。因为江父是那种——你报了喜,他就更放心的人。
"因为您放心把岁岁交给我。我想让您知道——我能撑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江父说。语气没变,但"好"字比刚才重了一点。"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你阿姨说做红烧排骨。"
"有。几点?"
"六点。"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炸了。消息传得比他快——周屿大概是用跑的去的每个部门。设计组的人在鼓掌,行政组的人在尖叫,前台的小姑娘举着手机在拍照。看到他出来,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看着他。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一张张脸。
"谢谢大家。"他说。
然后走廊又炸了。
下午五点,公司提前下班。周屿在会议室开了一箱红酒——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他给每个人倒了半杯,最后走到沈砚深面前,举着酒瓶。
"沈总。来一杯?"
沈砚深摇头。
"怎么了?红酒不是你买的。"
"我开车来的。"
"开车?你叫个代驾不就——"
"我要开车送江岁晚回家。"
周屿举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沈砚深,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喝酒,是因为要送她回家?"
"嗯。"
"你以前加班到半夜都自己打车回去。今天要送她?"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
沈砚深看了他一眼。"我没有黏人。我只是——记得。"
"记得什么?"
"她说她今天画画到六点。六点天就黑了。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周屿放下酒瓶。他看着沈砚深的脸——面无表情,跟平时一样。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没蹭裤缝。不紧张。不焦虑。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行。"周屿说,"你去送她。我替你喝。"
"别喝太多。明天还有工作。"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沈砚深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画室——江岁晚借的临时画室在公司三楼。他推开门,她正在收拾画具。
"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你今天——"她抬头看他,"听说中了?"
"嗯。"
"一等奖?"
"嗯。"
她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背着走廊的灯光,脸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的、稳的、看不出太大波动。但她知道他高兴。因为他的肩膀比平时松了一点。平时他的肩膀是端着的,今天放下来了。
"恭喜。"她说。
"谢谢。"
"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开车了?"
"嗯。"
"你平时不都打车吗?"
"今天开车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打转向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里放着电台——不知道什么频道的,在播一首老歌,音量很低。
她的手机响了。江父的来电。
"喂,爸。"
"岁岁。"
"嗯。"
"我听到你男朋友中标了。恭喜。"
江岁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
"他给我打电话了。刚打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砚深。他正在等红灯,目视前方,表情没变。
"他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中标了。一等奖。然后说——想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嗯。比通知公司还早。"
她看着沈砚深的侧脸。红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橙红色的。
"爸,他——为什么要先告诉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江父说了一句:"因为他知道——家比公司重要。"
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了。电台那首老歌放完了,DJ的声音响起来,说了两句什么,被沈砚深关掉了。
"你中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我爸打电话?"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放心把岁岁交给我。我想让他知道——我能撑住。"
她看着他。他没有转头看她——他在开车,看的是前方的路。但他说"我能撑住"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前方的路。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往前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话记录——江父的来电,一分钟前。再往前翻——沈砚深给江父打的电话,二十分钟前。二十分钟前他还在办公室里。他出了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庆祝、不是喝酒、不是发朋友圈——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她的父亲。
方向盘上方的后视镜里映着后面的车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她注意到沈砚深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大概是今天翻方案的时候蹭上的,没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