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九点,江岁晚躺在床上翻手机。
刚画完第十四幅插画的线稿,手腕酸得不行,敷了个暖贴贴在手腕上,歪在枕头上刷朋友圈。刷到林小满发了一条——"今天吃了三顿火锅,胃要炸了。"配了三张锅底的照片。她正想点个赞,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沈砚深。
「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她的手抖了一下。暖贴从手腕上滑下来,掉在被子上面。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大概十秒。同居?他们交往一年多了——从操场那天到现在,十三个月出头。十三个月。她跟林小满合租的公寓租期快到了,下个月要续租或者搬家。她还没想好怎么办。没想到沈砚深替她想好了。
她打字。
【让我想想。】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求婚然后说"让我想想"的人。不是求婚——是同居。但紧张程度差不多。
他回得很快。
【想多久?】
她想了想。一个月够不够?一个月。三十天。她需要三十天来消化这件事。
【一个月。】
【好。】
就一个字。没有追问为什么需要一个月,没有说"太久了",没有说"为什么要想这么久"。就是"好"。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青蛙水渍还在——她看了两年了。如果搬走,就看不到它了。
妈的。她在意一只水渍青蛙干什么。
周四中午,林小满来画室找她吃饭。江岁晚一边吃面一边把昨晚的事说了。
"沈砚深让我搬过去住。"
林小满筷子停了。"他说什么?"
"他说'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你怎么回的?"
"我说'让我想想'。"
"然后呢?"
"他说'想多久'。我说一个月。他说好。"
林小满放下筷子,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你想了十一个月——不对,一年多了。现在还要'想一个月'?"
"这是两回事。"
"哪两回事?"
"之前是'要不要在一起'。现在是'要不要住在一起'。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们又不是不在一起。你天天去他家吃饭,在他画室画画,在他家待到半夜才回来。你只是没在那儿睡觉而已。现在让你在那儿睡觉——差别很大吗?"
"差别很大。"
"差在哪?"
"住在一起意味着——我的牙刷放在他的牙刷旁边。我的衣服挂在他的衣柜里。我的画具放在他的书房里。这些东西放过去——就回不来了。"
林小满看着她。"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怕了。你怕搬过去之后——万一哪天分手了,你的东西都在他那里,你搬不走。"
江岁晚没说话。林小满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她不是怕分手——她怕的是"万一"。万一是她最大的恐惧。她从小就是这样:看到不确定的东西就缩,想到"万一"就停。这是她十二年的老毛病。
"你觉得他会跟你分手?"林小满问。
"不会。"
"你信他?"
"信。"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搬过去之后,他就不是'沈砚深'了。变成'室友'了。"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你认真的?沈砚深?变成室友?他给你泡了十三个月的甜豆浆,每次半勺糖,他记得你怕冷给你妈列了饮食清单,他给你的星星命了名——你觉得这种人会变成'室友'?"
"我没说他会。我说我怕。"
"你怕的东西太多了。"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怕?"
江岁晚看着面碗里的汤。面已经坨了,汤凉了,油花凝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
"一个月之后。"她说。
林小满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砚深没有提过这件事。
一次都没有。
他照常给她发消息、送豆浆、来画室改方案。他照常记得她的每一个习惯——甜豆浆半勺糖、画画的桌子灯要调到最亮、画画的时候不要跟她说话。他什么都没变。
但江岁晚知道他在等。
他等的时候跟平时一样——不说、不催、不提。就像他在英国等她的朋友圈更新一样——每天看一眼,没更新也不急,明天再看。他的"等"不是焦躁的等,是安静的等。
第二周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那天晚上她在画室画画,画到十一点,收拾东西准备走。出了画室走到地铁站,站在站台等车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搬"。打了又删了。因为她觉得还不到一个月。她说了一个月,就应该一个月。
第三周。她开始观察自己的生活习惯——早上几点起、画具怎么摆、颜料怎么收。她在想:这些东西搬到他家里,会是什么样的?她的颜料盒会放在哪里?她的画架会架在哪个位置?她画完画之后手腕酸,他会不会给她揉?
第四周。她开始收拾东西了。不是打包——是分类。画归画、书归书、衣服归衣服。她把东西分成三类:带走的、留下的、扔掉的。画全带走。书带一半留一半。衣服带常用的,不常用的留。
第四周的最后一晚。周四。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青蛙水渍。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我搬。】
一个字加一个句号。
三秒后他回了。
【好。我收拾房间。】
她盯着"我收拾房间"四个字。她要搬过去了。他在收拾房间。
等一下。
【你收拾了哪个房间?】
他回。
【你住的那个。我住在旁边。】
她看着这行字。不是"我们住一个房间"。是"你住那个房间,我住旁边的"。他给她单独收拾了一个房间。
她想起了上次坦白之夜——他说"不是等,是在"。现在他说"你住的那个,我住在旁边"。
不是住在一起。是住在旁边。
他在她旁边。她在他旁边。各自有自己的空间,但打开门就能看到对方。不是挤在一起,是待在旁边。
这大概是沈砚深对"同居"的定义——不是把两个人揉成一个,是让两个人并排站着。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一个月。她说一个月,他等了一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说"好"的时候是周三晚上九点。她发"我搬"的时候是周四晚上十一点。正好一个月零一天——因为她算日期的时候把第一天和最后一天都算进去了。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滴了一声,很远,像隔了一层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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