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十二分,江岁晚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天花板不是青蛙水渍。是白色的,干净的,嵌着一盏方形的吸顶灯。灯没开,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细细的,打在床尾的被子上。
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她在沈砚深家。
昨天搬完家,收拾到半夜。她的房间东西太多,画具和书堆了一地,床单还没铺。沈砚深看了一眼说"今晚睡我房间",她没拒绝。太累了,没力气想那么多。她倒在他床上就睡着了。他睡哪了她不知道——当时她已经没意识了。
现在她醒了。躺在他的床上。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他用的洗衣液跟她用的不一样,她的是薰衣草味,他的偏中性,说不上来什么味,但闻着让人安心。
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豆浆。
杯子是他的——白色陶瓷杯,杯壁干净,没有图案。豆浆是温的,摸上去刚刚好。杯子旁边压了一张便签,黄色的方形纸,上面两个字:
「早安,室友。」
她盯着"室友"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室友。他管她叫室友。明明是女朋友,偏要叫室友。这人——大概是觉得叫"女朋友"太正式了,叫"室友"更日常。或者他是故意的。沈砚深式的幽默——不阴阳怪气,不抖机灵,就是平平地用一个不太对的词,让你自己品。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半勺糖。
门响了。沈砚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两片吐司和一个煎蛋。
"醒了?"
"嗯。"
"豆浆喝了?"
"喝了。"
"吐司和蛋。趁热吃。"
他把盘子放在床尾的被子上。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端着盘子吃。他坐在床尾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上搭着他昨晚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昨晚睡哪了?"
"沙发。"
"沙发?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了。叫什么。"
"你睡沙发腰不疼吗?"
"不疼。沙发够长。"
她看了他一眼。他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起床没打理。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浅浅的痕迹——睡眠不足的那种。
"你几点睡的?"
"一点。"
"为什么一点?"
"收拾东西。你的画具我帮你归了一下类。颜料按色号排了,马克笔放抽屉了,画纸竖着放在书架旁边——不能平放,平放会压弯。"
她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嚼。
"你还懂画纸不能平放?"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你来深晚设计面试之前,你在朋友圈发过一条——'画纸竖着放才不会弯,这是常识'。"
"那条朋友圈——"
"2023年3月8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发的。"
她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条一年前的朋友圈的精确时间。
"你记这个干什么?"
"习惯。"
吃完早饭,她去洗漱。洗手台上有两个牙刷杯——一个蓝色的,一个粉色的。蓝色的是他的,粉色的是新的。牙刷也是——他的黑色,她的粉色。并排插在杯子里。
她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镜子里能看到她身后是浴室的墙壁——白色的瓷砖,干净。洗手台旁边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放着她的洗面奶和面霜——昨晚她随手放在那里的,沈砚深帮她摆正了。
这就是同居。她的牙刷在他的牙刷旁边。她的洗面奶在他的架子上。
她吐掉泡沫,漱了口,擦了嘴。
上午她在自己的房间画画。沈砚深在书房改方案。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各自忙各自的。十点半的时候他敲了一下她的门。
"喝水。"
"嗯。"
他放了一杯水在她桌上就走了。下午两点又敲了一下。
"吃饭了。"
"嗯。"
他在厨房做了两碗面——清汤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她吃了一碗半,他吃了半碗。她说"你怎么吃这么少",他说"早上吃多了"。她没追问。
下午五点,周屿来沈砚深家找他签字——一份紧急的合同,等不了明天。他按门铃的时候江岁晚正在厨房做饭。
她穿了沈砚深的一件旧T恤——太大,领口滑到了肩膀。下面穿了一条运动裤,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手里拿着铲子在翻炒——番茄炒蛋,沈砚深爱吃的。
周屿进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
"你们——同居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搬过来的。"
周屿看着她翻炒的动作——铲子翻了两下,番茄出汁了,蛋块碎得均匀。他又看了一眼厨房——灶台干净,调料瓶按高矮排着,旁边放着一杯豆浆。
"你们看起来像老夫老妻。"
江岁晚手里的铲子抖了一下。番茄汁溅出来一滴,落在灶台上,红红的。
老夫老妻。这个词从周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两个人,六十岁,坐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白发,皱纹,但动作还是这样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深走进厨房,看到她手里的铲子还停在半空,番茄汁在灶台上淌着。
他伸手接过铲子。
"我来。"
他的手从她手里抽出铲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干燥的,微凉的。他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翻了铲子里的番茄,关了火。
周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沈砚深,又看了看江岁晚。他把合同放在餐桌上,转身走了。走到客厅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我先签字。你们——慢慢来。"
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沈砚深把番茄炒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盘子搁在灶台旁边,热气往上冒。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他的后背——灰色的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动着。
她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把那滴番茄汁擦掉了。红色的汁渍在抹布上洇开了一小块,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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