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江岁晚走进自己的房间准备画画，发现画桌上的东西变了位置。
昨晚她画到一半去洗澡了，画没收，搁在桌上。她记得自己把画放在桌子左侧——靠着窗户那一侧，因为右侧的马克笔挡着。但现在画在右侧。马克笔被挪到了左侧。
她站在画桌前看了一会儿。画还是那张画——没动过，没被碰坏。只是位置从左到右换了。
她走出房间，去书房找沈砚深。他在改方案，听到敲门声抬头。
"你动了我的画？"
"嗯。"
"为什么？"
"右侧光线更好。你那个位置早上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右侧亮。画放在右侧看得清楚。"
她看着他。他说得有道理——右侧确实光线好。但问题不在于光线好不好。
"你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他放下笔，看着她。"光线不好——"
"不是光线的问题。"她说，"是我的东西应该由我决定放哪里。"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光线不好，你可以跟我说。你说'右边光线好，你要不要换一下'，我自己决定换不换。但你不能直接动手挪。"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对不起。我不该动你的东西。"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是对界线的问题。我们住在一起了——你的东西在你的空间里，我的东西在我的空间里。我的房间是我的空间。你进来帮我归置东西，我很感谢。但你不能擅自挪我的东西。哪怕你觉得你的方式更好。"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你说得对。"他说，"你的空间你做主。我不应该擅自挪。以后不会了。"
"公共区域呢？"
"什么？"
"客厅、厨房、卫生间——这些是公共区域。公共区域的东西谁来决定？"
他想了一下。"共同决定。"
"怎么共同决定？"
"有事商量。谁先动手谁不对。"
她想了一下。"行。约定：各自的空间各自决定，公共区域共同决定。"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他看着她的表情——不高兴，但没生气。她看着他的表情——认真，没有敷衍。他真的在听。不是那种"好好好你说得对"的敷衍，是在认真理解她说的每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以后帮我收拾东西之前——先问我。"
"好。"
"包括帮我排颜料、帮我摆画纸、帮我收拾画具——都先问。"
"好。"
"哪怕你觉得你的排法更好。"
"好。"
她看着他连说三个"好"，觉得气消了一半。不是全消——还有一点堵。但那种堵不是对他生气，是"习惯差异"的堵。两个人住了二十多年的不同习惯，突然放在一起，肯定会撞。撞了就说，说了就改。这是同居的必经之路。
下午，林小满来家里看她。她带了一盒曲奇——"乔迁礼物"。
林小满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去了厨房，又去了她的画室。看完之后坐在沙发上，喝着茶，问："怎么样？同居第一天感觉如何？"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习惯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把我画的位置挪了。我觉得不该挪。他说右边光线好。我说不是光线的问题是我决定的问题。"
林小满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们这是'合租协议'。"
"不是合租协议。是'同居协议'。"
"有什么区别？"
"合租是'各过各的'。同居是'一起过'。"
"一起过？"
"嗯。一起过意味着——我们不是室友。我们是两个人住在一起，要一起过日子。过日子的前提是尊重对方的空间和习惯。不是说'我帮你做了'就行，是'我先问你需不需要'。"
林小满看着她。"你想得挺清楚的。"
"被逼的。住一起了就得想这些。不住一起的时候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谁也不碍谁。住一起了——一根牙刷放哪都得商量。"
"那你们商量出结果了？"
"商量出来了。各自空间各自决定，公共区域共同决定。"
"听起来像个合同。"
"像个合同也行。有合同比没合同好。"
林小满走后，沈砚深从书房出来。他大概听到了最后几句话——书房的门没关，客厅的声音能传进去。
"你说'一起过'？"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书房门口，靠着门框。跟她刚才靠在她房间门框上的姿势一样。
"嗯。"
"什么意思？"
"就是——一起过日子。不是各过各的。是一起。"
他看着她。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对。一起过。"
他说"一起过"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那种郑重的、宣誓式的轻，是松了一口气的轻。好像他一直在等她说这三个字。
她看着他笑的样子。他笑的时候——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弯一下——眼角会出现一条细纹。很短，很浅，不笑就没了。她以前没注意过。大概是这一年才有的。
"一起过"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比"我爱你"重。比"我喜欢你"实。不是情绪，是决定。是两个人商量好了各自空间的界线之后，得出的结论——我们不是各过各的，是一起过。
她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新闻频道，主持人在念天气预报。沈砚深在她旁边坐下来，跟她一起看。他没换台。她也没换。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一个跟他们无关的天气预报。窗外有一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爪子刮了一下金属面板，发出一声细长的吱——然后翅膀扑棱着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