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江岁晚坐在画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A4水彩纸。
她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一个小时，一笔没画。
画桌上摆着参考图、色卡、铅笔、橡皮——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铅笔削好了，颜料挤好了，水也换了。但她的手搁在铅笔上方，就是落不下去。
第十九幅。畅销小说插画的第十九幅。前面十八幅都画完了——她画人物，小雨画背景，合成后发给出版社，编辑那边反馈不错，说"风格统一、人物有感染力"。但第十九幅卡住了。
第十九幅画的内容是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小说里这一段写的是男主角在妻子去世后回到老房子，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什么也没做，就坐着。
简单。一个中年男人，一张沙发，一间房间。
但她画不出来。
她试过用铅笔起稿——画了三条线，擦了。又试了三遍，全擦了。纸被橡皮蹭得起了毛，她只好换一张新纸。新纸铺上去，空白得刺眼。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
她画不了"孤独"。
不是不会画——她以前画过很多孤独的画面。一个人站在雨里、一个人坐在窗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但那些都是"想象的孤独"，是她站在旁观者角度画的。她没有真正"住进"那个画面里。
小说里的男主角失去了妻子，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那种孤独不是"一个人待着"的孤独，是"曾经有人在旁边，现在没了"的孤独。是"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到某个人，转头却看到空椅子"的孤独。
她画不了这种。因为她没经历过。
傍晚六点，沈砚深从书房出来。他走到她的房间门口，看了一眼——她坐在画桌前，面前的纸还是空白的。铅笔搁在桌上，没动过。他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有三团揉皱的纸。
"怎么了？"
"没事。"
他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有事。"
她知道瞒不过他。他看她的状态跟看天气一样准——上次她"缩"的时候他就能从朋友圈更新频率判断出来。现在他们住在一起了，她连朋友圈都不用发，他直接看人就知道。
"我画不出来了。"
"哪一幅？"
"第十九幅。"
"卡在哪？"
"卡在——画不出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孤独。"她说，"小说里写的是一个人失去伴侣后的孤独。我——没有那种经历。我画不出来。"
他走进来，站在画桌旁边。看了一眼参考图——小说原文的打印稿，上面用荧光笔标了关键句。他看了几秒。
"你试过换个环境吗？"
"换什么环境？"
"不在画室画。出去。换个地方。"
"换了地方就能画出孤独了？"
"不一定能画出孤独。但能换一个脑子。你现在的脑子是卡住的——在这个房间里坐了一个月，每一幅画都在这张桌子上画。你的眼睛习惯了这面墙、这扇窗、这个角度。换个地方，眼睛看到的东西变了，脑子可能会松一下。"
她看着他。"你学建筑的也讲这个？"
"建筑讲空间感。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太久，思维会固化。换个空间，思维会松。"
"你从哪本书上看的？"
"不是书。是我自己的经验。我做方案卡住的时候，会换一个地方画图。有时候去咖啡店，有时候去公园。换个环境，方案就出来了。"
她想了一下。他说得有道理。她这一个月确实没出过门——除了去公司送东西和去超市买颜料，她基本都待在这间画室里。每天看到的是同一面墙、同一扇窗、同一个画桌。
"去哪？"她问。
"你去过最想去的城市。"
她愣了一下。"最想去的城市？"
"嗯。你一直想去但没去过的。"
她想了想。最想去的城市——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成都。她没去过成都。但她听人说过成都的茶馆、竹子、火锅、慢节奏。她觉得成都可能适合画画——那种慢悠悠的城市，人不用赶时间，可以坐在茶馆里发一下午呆。
"成都。"
"好。"
他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搜了一下最近去成都的机票。周六上午有一班，经济舱，还有座位。
"周六上午的飞机。你去几天？"
"我不知道——"
"五天够不够？"
"五天——应该够吧。"
"酒店呢？你有想住的区域吗？"
"没有。你帮我订吧。"
他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让我订？"
"你订吧。你比我靠谱。"
他订了机票，又订了一家在宽窄巷子附近的民宿。订完把截图发给她——航班信息、民宿地址、入住时间。
"小雨那边呢？"她问。
"我通知她。你不在的时候她可以先画其他幅的背景。第十九幅等你回来再画。"
"那进度——"
"差一幅，不影响整体。截止日期是六月十五号。还有一个月。"
她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点。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瓶颈还在。但她至少可以换一个地方待几天，不用对着这张空白的纸发呆了。
周六早上六点，沈砚深开车送她去机场。路上没怎么说话——早上六点，两个人都还没完全醒。车窗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到了机场。她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一个小号的，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画具、速写本。
"到了给你发消息。"她说。
"嗯。"
她转身往出发大厅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看着她。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走了。】
他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打字。
【好。想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她看着这行字。想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不是"我会想你"，是"想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他不说自己想不想她，只说她想他的时候可以告诉他。把主动权给了她。
她打字。
【不会想你的。】
他回。
【你会的。】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出发大厅。安检口排着队，前面一个阿姨在翻包找身份证，翻了三遍才找到。江岁晚等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砚深没有再发消息。
过了安检，她走到登机口坐下来。候机厅的椅子是那种硬邦邦的塑料椅，坐久了硌屁股。她拿出速写本翻了几页，上面是前几幅画的草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线，竖的，什么也不像。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走了两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你会的"。
她没回。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包里。
登机口的地面接缝处嵌着一条铜条，被无数行李箱轮子碾过，中间已经磨出了一道亮亮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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