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江岁晚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那头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岁岁,起来了没?"
"起了,在晾衣服呢。"
"哦。"停了一下,"你谈恋爱了?"
江岁晚手里的衣架顿了一下。
她没否认。之前跟沈砚深在一起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父母分开这些年,母亲一个人在外地,联系虽然有,但不是那种什么都聊的亲密。很多事,她习惯了先自己消化。
"嗯。"她说。
"和谁?"
"沈砚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江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就是那个——高中时总坐在窗边第三排的那个?"
江岁晚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他坐窗边第三排?"
"我去你们学校开过家长会啊。"江母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以为我光看你呢?你旁边那排坐谁,前面坐谁,我都扫过。沈砚深,对吧?理科实验班的,成绩很好,话很少,老是低着头做题。"
江岁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母亲连这些细节都记得。
"但记得他,不是因为他成绩好。"江母话锋一转。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看着你。"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把晾着的T恤吹得鼓起来。江岁晚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衣架,半天没出声。
"你高三那年元旦晚会,我去学校接你。"江母慢慢说,"你们班在操场上搞活动,乱糟糟的。我在人群里找你,先看见的不是你,是旁边站着的那个男生。"
"沈砚深?"
"嗯。他没参与你们闹,就站在边上,手里拿着件外套。我一开始以为他等人,后来发现他眼睛一直跟着你转。你往左他往左,你笑他也笑,你被同学推了一把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收回来了。"
江岁晚的鼻尖开始发酸。她低下头,假装去理晾衣绳上的衣服。
"我当时就记住了。"江母说,"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江岁晚的声音闷闷的。
"和我看你爸的眼神一样。"
衣架从江岁晚手里滑下去,掉在阳台地砖上,叮当响了一声。她弯腰去捡,借这个动作把脸别开了。
"妈……"
"别躲。"
"我没躲。"
"你躲了。"江母的声音里带着点笑,但笑底下是认真的,"你把脸别开了,以为我不知道?从小到大你一哭就找纸巾,一被说中心事就低头。别以为离得远我就看不出来。"
江岁晚吸了吸鼻子,终于没再装了。她靠着阳台栏杆蹲下来,声音有点哑:"您说得对。"
"说什么对了?"
"他看我的眼神。"江岁晚说,"我后来也发现了。但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江母好像在喝东西,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岁岁,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江岁晚一愣。她没跟母亲提过父亲找沈砚深谈话的事。"您怎么知道我爸跟我说了话?"
"你爸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江母说,"他说沈砚深去家里谈了一次,他说了句'不是用等,是用在'。你爸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细。他担心什么我知道。"
"担心什么?"
"他怕'等'变成'压力'。"江母说,"十二年,太重了。你爸觉得这么重的分量压在一段感情上,会变形。"
江岁晚没吭声。她知道父亲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但听母亲这么一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妈妈觉得不一样。"江母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哪里不一样?"
"你爸担心的是'等'这个动作本身。"江母说,"他怕沈砚深等了你十二年,你会觉得欠他的,然后在这段感情里总是小心翼翼。这种担心没错,但有个前提——他把'等'当成了一个交易。我等了你,你欠我了。"
"不是吗?"
"当然不是。"江母的声音温和但笃定,"如果'等'是因为爱,那就不会变成压力。你爸等了你妈那么多年,他什么时候觉得累了?"
江岁晚没说话。母亲和父亲之间的事她不全清楚,但"等"这个字,在父母的关系里确实出现过太多次。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等过我。"江母忽然说,"他等了我五年,从大学等到我研究生毕业。那时候他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像样的工作,就靠一腔热血杵在那儿。我问过他,你等我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想等。"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江母笑了一声,"再后来就分开了。但分开不是因为'等'出了问题,是别的问题。所以你爸对'等'这个字有阴影,他怕历史重演。"
江岁晚靠着栏杆,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个大爷在遛狗。狗是只柯基,短腿跑得飞快,大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妈,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要做的不是'等他'。"江母说,"是'和他一起等'。"
"一起等什么?"
"等一个不需要等的未来。"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江岁晚愣了好一会儿。楼下的柯基跑到了花坛边上,抬起后腿开始撒尿。大爷终于追上了,弯着腰喘气。
"和他一起等,意思是你别把自己放在被等的位置上。"江母解释,"他等了你十二年,那是他的事。但从现在开始,你们是一起的。他不用再一个人等了,你也不用觉得被等着是种负担。你们俩一起往前走,走到某一天回头看,发现已经不需要用'等'来证明什么了。"
江岁晚把母亲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拧正了——之前一直觉得沈砚深等了她十二年,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清。但如果把"等"变成两个人的事,重量就分摊了。
"我好像明白了。"她说。
"明白就好。"江母语气松了下来,"你那沈砚深,我虽然没跟他打过什么交道,但看得出是个实在人。实在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轴,认准了一件事不回头。你爸担心他太轴,我倒觉得——轴有轴的好处,至少不会轻易松手。"
江岁晚被逗笑了:"妈,您跟他都没见过面,怎么就看得出实在了?"
"我看了他十几年了。"江母说,"开家长会那次算第一次,后来你高考、你上大学、你工作,每次你朋友圈发照片,底下第一个点赞的都是他。你以为我看不见?"
江岁晚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行了,不说了。"江母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你记住妈说的——和他一起等。别让他一个人扛,也别让自己觉得欠他的。感情这东西,一旦开始算账,就完了。"
"我知道了,妈。"
"还有——"江母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岁岁,妈妈不在你身边,有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但妈妈信你的眼光。"
江岁晚的鼻子又酸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妈,您放心吧。"
"嗯。挂了啊。"
"好。"
电话挂断。江岁晚握着手机蹲在阳台上,没马上站起来。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妈妈"两个字旁边显示通话时长:23分47秒。
风又吹过来,把T恤的下摆吹得贴在她脸上。她伸手把衣服拨开,起身把歪掉的衣架扶正,重新挂好。
晾完最后一件,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柯基已经不见了,花坛边上只剩一滩水迹,正在慢慢往地砖缝里渗。
她打开微信,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三秒后回了:「有。怎么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见面。」
沈砚深:「在哪?」
「明天再说。」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屋的时候,脚趾踢到了阳台门槛,疼得她嘶了一声,低头看见脚趾甲边翘起了一小块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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