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九点,江岁晚坐在沙发上,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
「我们在等什么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就是想问。从周六母亲打完电话之后,这个问题就在脑子里转了两天,越转越大,转到她干什么都走神。
沈砚深的消息来得很快:「等什么?」
她打字:「等一个不需要等的未来。」
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回:「你妈说的?」
「我妈说的。」
「那我们也说说。」
「行。明天见面说。」
沈砚深:「操场。」
江岁晚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这人是不是对操场有什么执念?上次在那儿聊了半天,这次又去操场。她回了个字:「行。」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约在了江岁晚大学旁边那个操场。
天还没全黑,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灯亮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没开,跑道靠近看台那一片有点暗。
沈砚深到得比她早。靠在看台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拧开了盖子,一瓶没拧。
江岁晚走过去,接过那瓶拧了盖的。喝了一口,是常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常温的?"她问。
沈砚深看了她一眼:"你来姨妈了。"
江岁晚差点被水呛到。她咳了两声,脸有点热:"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没吃冰的。你平时吃完饭必买冰美式,昨天改成热拿铁。"
"……你观察力能不能用在正道上。"
沈砚深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跑道上有个人在倒着跑,姿势很怪,像只螃蟹。江岁晚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沈砚深问。
"没什么。你看那个人,倒着跑。"
沈砚深扫了一眼:"可能人家觉得倒着跑练平衡。"
"你什么都能找到合理解释是不是?"
"习惯了。"
江岁晚收了笑,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她忽然想起来高中那会儿,远远看过他几次,那时候觉得这个男生长得挺好看的,但也就止步于"挺好看"。没想到后来会走到今天。
"你说说吧。"她先开口了,"我们在等什么?"
沈砚深没马上回答。他把手里那瓶没喝的水在栏杆上立了一下,又拿起来。
"你妈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两天。"他说,"等一个不需要等的未来。"
"嗯。"
"意思是——"他转过来面对她,"总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再用'等'来证明'爱'。"
江岁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等了你十二年。"沈砚深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件事,别人觉得浪漫也好,觉得傻也好,对我来说就是一件事——我认准了你。但'等'这个字,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等'是单向的。"他说,"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这种单向的东西,放在时间里久了,会变形。你爸说得对。"
江岁晚没吭声,听他继续说。
"我等你的那十二年,说实话,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你回头看我的瞬间。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习惯——习惯心里有你,习惯远远看着你,习惯把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收起来,不让人发现。"
他的声音不大,操场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江岁晚往前站了半步,听得更清楚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说,"不是痛苦,也不是甜蜜。就是……一直在。像呼吸一样,你不会刻意去想自己在呼吸,但停下来就会死。"
江岁晚的喉咙有点紧。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运动鞋上沾了一点操场的红色塑胶颗粒。
"所以你妈说的对。"沈砚深说,"不能再一个人等了。从现在开始,得两个人。"
"两个人怎么等?"江岁晚抬头看他。
"不是等什么具体的东西。"沈砚深想了想,"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这份东西值不值得。"他说,"你之前问我等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在确认。确认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觉得我等了你十二年所以应该回报我。"
江岁晚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你想跟我在一起。"他说,"就这一条。其他的,都不重要。"
操场上那个倒着跑的人已经停了,蹲在跑道边喘气。灯啪地亮了剩下那一半,整个操场一下子亮堂了。沈砚深被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
江岁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她一直觉得沈砚深等了她十二年,这笔账太重了。重到她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总觉得自己的喜欢不够厚、不够深,配不上他那十二年的等待。但沈砚深刚才说的话让她明白了——他从来不是在等她"还债"。他在等的是确认。确认她是因为"想"才选择他,不是因为"该"。
"我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了?"
"'等'不是拖延。"江岁晚说,"是确认。确认这份爱值得等。"
沈砚深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而且不是一个人确认。"江岁晚继续说,"是两个人。你确认我,我也确认你。我确认你等我不是因为我欠你,你确认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觉得该报答你。"
"嗯。"
"所以——"江岁晚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就一起等。"
沈砚深看着她。那个眼神和高中时不一样了——高中时是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被发现的。现在是他正大光明地看着她,眼底干干净净。
"好。"他说。就一个字。
江岁晚觉得有点好笑。她说了那么多,他就回一个字。但她也知道,沈砚深就是这种人。一个字够了,他就不会说两个字。
"你就不能多说点?"她故意问。
"说什么?"
"随便。你平时话那么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能不能多讲两句?"
沈砚深想了想:"你今天穿这件衣服挺好看的。"
江岁晚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上面还印着大学社团的LOGO,领口已经起球了。
"你眼神有问题吧?"她无语。
"没有。"沈砚深很认真,"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正经的语气说骚话。"
沈砚深这次没忍住,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她逗到了,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
江岁晚看着他笑的样子,心想:他妈的,确实好看。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操场塑胶跑道特有的那股橡胶味。江岁晚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又把手缩进袖子里。
"冷了?"沈砚深问。
"嗯。"
他把自己外套脱了递给她。江岁晚没客气,接过来套上。袖子长了一截,手指头只露出一小截。
"走吧。"沈砚深说,"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从操场边上走出去。江岁晚走在他右边,手缩在袖子里没伸出来。沈砚深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岁晚忽然停下来。
"沈砚深。"
"嗯?"
"以后别一个人等了。"她说,"不管等什么,跟我说一声。"
沈砚深看着她,点了下头。
他伸手把她卫衣帽檐上一个勾起来的线头摘掉,指腹蹭过她额角,顿了一下,收回去。
"走吧。车在对面。"
江岁晚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注意到他T恤袖口翻了个边,露出里面的缝线。她伸手帮他把袖口翻下来捋平,沈砚深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