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画廊那边打来的。
"岁晚姐,您的第二次个展,主题定了吗?"画廊负责人叫周敏,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是江岁晚第一次个展就合作的策展人。
"定了。"江岁晚把豆浆放下,"叫'第十二年的答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第十二年的答案?"周敏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帮我留着档期,十二月中旬,场地还是上次那间。"
"行,我去安排。画呢?什么时候给我看?"
"下周。我在选。"
挂了电话,江岁晚打开电脑里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他"。里面按年份建了十二个子文件夹,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一年一个。她双击点开最老的那个——"16岁"。
里面的画不多,只有十几张。都是速写,铅笔画的,线条很生涩。画的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侧脸,有时候在低头写字,有时候在操场上站着,有时候在走廊里走路。角度都很远,像是偷偷画的。
事实上就是偷偷画的。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学校的走廊里看见沈砚深。他靠在窗边等人,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像镶了一层边。她当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但没当回事。后来发现每次碰到他都会那样,她才开始偷偷画他。
这一画就是十二年。
她从十六岁画到二十六岁。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工作五年。每个阶段画他用的工具都不一样——高中是铅笔速写,大学开始用水彩,工作后改用丙烯和油画。但画的对象始终没变。
她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翻,一张一张地看。有些画她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画的了。有一张是大学时候的,画的是沈砚深在图书馆看书的背影。那天她泡在图书馆三楼,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翻书的手上。她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五分钟画完,线条很潦草,但那个光影感觉对了。
还有一张是工作第二年的,画的是沈砚深在街对面等红灯。她当时下班路过,隔着一条马路看到他。他穿着黑色大衣,领子竖起来,低头看手机。她站在公交站台后面画了二十分钟,绿灯亮了他走了,她才收笔。
一千多张画。十二年。
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这个系列。
晚上回家,沈砚深在厨房炒菜。江岁晚把电脑搬过去放在餐桌上,屏幕对着他。
"你看看。"
沈砚深一手拿锅铲一手往锅里撒盐,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手停了。
"这是……"
"我画的你。"江岁晚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
沈砚深把火关了,转过身仔细看。屏幕上是一张张画翻过去的缩略图,密密麻麻的,像一个浓缩了十二年的倒带。
"多少张?"他问。
"一千三百七十二张。"江岁晚说,"我数过了。"
沈砚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锅里的油烟还在飘,被抽油烟机吸走大半,剩下的一缕从他脸边掠过。
"你打算用这些做什么?"他问。
"我的第二次个展。主题叫'第十二年的答案'。"
沈砚深转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终于要公开这些了?"
"嗯。"江岁晚靠在门框上,"藏了十二年了。够了。"
沈砚深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细微的弧度,如果不认识他根本看不出来。但江岁晚认识他。她知道那是他"高兴但不说"的表情。
"菜要糊了。"她提醒。
沈砚深转身把菜盛出来。两个人坐下来吃饭,谁也没再提画展的事。但江岁晚注意到沈砚深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个电脑屏幕,看了好几次。
第二天周六,林小满来了。
林小满是江岁晚的大学室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做了独立插画师,偶尔也帮江岁晚的展览做些辅助工作。她来的时候拎了两杯奶茶,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姐,你找我什么事?大周末的不让我睡懒觉。"
"帮我选画。"江岁晚把电脑打开,"我第二个个展要用的。"
"什么主题?"
"'第十二年的答案'。"
林小满坐起来喝了口奶茶:"听起来好文艺。画呢?"
江岁晚把那个文件夹打开,点了全选。
林小满凑过去看了一眼,奶茶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我靠——这一千多张?"
"一千三百七十二张。"江岁晚纠正。
"全是同一个人?"林小满瞪大眼睛,把脸凑到屏幕跟前,"这……这不是沈砚深吗?"
"嗯。"
"你画了他十二年?"
"差不多。每天一张,有时候多画几张。"
林小满扭头看着她,嘴巴张着合不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江岁晚,你他妈是个狠人。"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我是说你太变态了。"林小满把奶茶放下,开始在屏幕上一张张翻看,"这批画不能全展吧?一千多张,画廊塞不下。"
"我知道。我准备选代表作,每年选几张,按时间线排。"
"那也得有七八十张。"林小满翻了几个文件夹,"我去,你十六岁就开始画了?这张是铅笔速写吧,线条都还歪歪扭扭的。"
"十六岁画功能好到哪儿去。"
"不是,我是说——你十六岁就开始画他了。那会儿你俩认识吗?"
"不认识。"江岁晚说,"就是见过。他不知道我在画他。"
林小满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带着点心疼。
两个人花了一下午选画。林小满审美在线,帮江岁晚从每个年份里挑出五到八张质量最好的。最后选了七十六张,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每一年的变化都看得出来。
"画的变化大,人的变化也大。"林小满把最后一张拖进展览文件夹,"你看,十六岁那张他还在穿校服,二十六岁这张穿西装了。脸也从少年感变成那种……"她想了想,"那种让人想喊爸爸的感觉。"
"你有病。"江岁晚白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林小满嘿嘿笑了两声,"不过岁晚,你这个展览一开,等于把你俩的事儿全公开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砚深知道吗?"
"知道。他同意。"
"那行。"林小满合上电脑,"我帮你联系装裱的店,下周能出。策展方案我帮你写一版,你看看要不要改。"
"谢了。"
"客气什么。"林小满伸了个懒腰,"不过你欠我一顿火锅。"
"行行行。"
林小满走了之后,沈砚深从书房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面,应该听到了她们选画的过程。
"选了多少张?"他问。
"七十六张。"
"够吗?"
"够了。"
沈砚深走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展览文件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江岁晚坐在旁边没打扰他,自己刷手机。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砚深开口:"我能帮你策展吗?"
"你?"江岁晚抬头,"你又不懂策展。"
"我不懂策展,但我懂这些画。"他说,"我知道你每张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在哪儿画的,当时的情景是什么。"
江岁晚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行。那你来排。"
沈砚深坐下来开始整理。他没按江岁晚原来的排序方式来,而是重新排了一遍——按时间线,但不是简单的从早到晚。他把每一年的画分成三组:春、夏、秋冬。每一组选一张主画,旁边配两到三张小稿。
"你为什么按季节排?"江岁晚凑过去看。
"因为你画他的心情不一样。"沈砚深说,手指在屏幕上点着,"春天的画色调偏暖,你心情好;夏天的画笔触比较急,那几年你忙;秋冬的画颜色偏冷,但线条更稳了,说明你那时候已经不慌了。"
江岁晚看着他排的顺序,愣了一下。
她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她能感觉到——沈砚深排出来的顺序比她自己的更有故事感。不是简单的"时间线",是十二年的情绪变化。从十六岁的青涩暗恋,到二十岁的不安试探,到二十四岁的平静等待,再到二十六岁终于重逢。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我看了十二年。"沈砚深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岁晚没再说话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按年份排列的画,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沈砚深的脸从少年变成了青年,线条从铅笔变成了油彩。七十六张画,十二年的跨度。
这不仅仅是一个画展。是一部暗恋史。
她的暗恋史。
"沈砚深。"
"嗯。"
"这个展览开幕那天,你得来。"
"当然来。"他头也没抬,还在调整最后几张画的位置,"我自己的展览我怎么能不来。"
"什么你的展览,明明是我的。"
"你画的是我。"他把最后一张画拖到正确的位置上,松开鼠标,"算半个我的。"
江岁晚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她低头看了眼他排好的最终顺序,最后一格放的是昨天新画的那张——沈砚深坐在书桌前翻笔记本的样子,侧脸,低着头,台灯的光从左边打过来。
他给这张画的备注写了一行字:"第二十六年。她终于不用再偷偷画了。"
江岁晚看着那行字,鼻子又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杯子底部在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水面上映着屏幕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