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江岁晚刚到工位坐下,手机就响了。
号码不认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好,请问是江岁晚老师吗?"
"是我。"
"我叫宋语,是《艺术视界》杂志的编辑。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您的一幅旧作,是林小满老师分享的那幅——窗边画画的女孩那张。"
江岁晚皱了下眉。林小满?她什么时候分享过——
等等。上周林小满帮她选画的时候,顺手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那张窗边画画的女孩是江岁晚大学时期画的,画的是自己,但背景里窗户对面隐约有个男生的轮廓。
"我想跟您约一个专访。"宋语说,"我们杂志正在策划一期关于青年艺术家的专题,您的作品里有一种很特别的'等待感',我们非常感兴趣。"
江岁晚沉默了两秒。"采访可以,但我有个前提。"
"您说。"
"我不想被贴标签。什么'暗恋插画师'之类的,我不接受。"
"理解。"宋语声音很诚恳,"我们会以您的创作为主,不会刻意制造话题。"
挂了电话,江岁晚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她不确定要不要做这个采访。画展还没开,作品就先被看见了,节奏不对。而且媒体这东西,写了什么她控制不了。
中午她给沈砚深发了条消息,说了采访的事。
沈砚深回得很快:「你不想做?」
「有点犹豫。怕被贴标签。」
「标签是别人的。画是你的。」
江岁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这人说的话总是这么简单直接,但每次都能戳到点上。
她又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吧。」
下午她给宋语回了电话,约了周三采访。然后开始选画——得挑几幅代表性的给杂志配图用。
她打开电脑,从那一千多张画里翻。最后选了五张。
第一张是十六岁画的铅笔速写,校服男生侧脸,线条生涩但灵动。第二张是十九岁画的水彩,沈砚深在图书馆看书的背影,光线处理得很好。第三张是二十三岁的丙烯画,他在街对面等红灯,大衣领子竖着。第四张是二十五岁的油画,他低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很松弛。
第五张是最新的一幅——「第十二年,冬」。画的是沈砚深坐在书桌前翻笔记本的样子,台灯从左边打过来,侧脸半明半暗。
五张画,十二年。从铅笔到油画,从少年到青年,从偷偷画到光明正大画。
周三下午,宋语带着摄影师来了。采访在江岁晚的工作室进行,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宋语问的问题比江岁晚预想的要专业。没有八卦她的感情生活,而是从创作角度切入——为什么用铅笔开始,为什么后来转水彩再转油画,每一阶段的笔触变化代表了什么心境。
江岁晚聊着聊着就放开了。她讲了自己十六岁第一次画沈砚深的情景,讲了大学时期隔着图书馆书架偷偷画他的经历,讲了工作后每天下班画一张"他"变成了习惯。
"这个习惯持续了十二年?"宋语问。
"对。每天一张,有时候多画几张。"
"中途没有中断过?"
江岁晚想了想。"有一次。大概是第二年的冬天,我画了一百多张之后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一个不认识的人,我天天画他,有什么意义?那天我把画全收起来了,发誓不画了。"
"后来呢?"
"后来忍了三天。第四天在超市门口看见他买咖啡,手又痒了。"江岁晚笑了一下,"那天回去画了两张。"
采访结束后,宋语说文章会在下周一发。江岁晚没太当回事,觉得也就是个常规的艺术家专访。
结果文章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画展的布展现场盯装裱。
林小满发来链接:「姐你上热搜了。」
"什么?"江岁晚点开链接。
文章标题是:《等待的另一种可能》。
宋语写得很好。没有煽情,没有消费她的故事,而是从作品本身出发,把那些画里"等待"的质感拆解了出来。文中有一段写得特别好——
"江岁晚的画不是关于'求而不得',而是关于'一直在'。她画笔下的那个人始终存在,从未缺席。这不是暗恋的焦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我知道你在,所以我不慌。"
江岁晚看到这段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宋语懂了。她真的懂了。
文章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转发量远超一篇常规艺术专访的体量。
"看到那幅图书馆背影的时候突然哭了,想起我也偷偷画过一个人。"
"每天一张,画了十二年……这是什么级别的执念啊。"
"不是执念。是爱。"
"'求而不得'和'一直在'的区别,这句话太狠了。"
江岁晚一条条往下翻。有人共鸣,有人感慨,有人@了自己的朋友说"你看看人家"。也有杠精说"这不就是病态迷恋吗",但被一群人怼回去了。
她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评论。
ID是沈砚深的真名。头像是个纯黑的默认头像,连个个性签名都没有。
评论只有三个字:「说得对。」
江岁晚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几秒,然后截了图。
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沈砚深。他正蹲在地上帮林小满调画框的水平,手上沾了灰。
"你看。"她指着评论区,"他们都在说'等待'。"
沈砚深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告诉他们,"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不是等待。是'在'。"
江岁晚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人就这样,一句话就能把事情拎清楚。
"你怎么不去评论里说?"她问。
"说不出口。评论太多了,懒得打字。"
"你就对我说?"
"对你说就够了。"
林小满在旁边听见了,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我还在这儿搬画框呢。"
"你不听不就行了。"江岁晚把手机收回来。
"我耳朵又没塞。行了行了,别秀了。帮我扶一下这个框,歪了。"
沈砚深走过去扶框。江岁晚低头又刷了一眼评论——那条"说得对"底下的回复已经过百了。有人问"你是画里那个人吗",他没回。
江岁晚想了想,用自己账号在那条评论底下回了一句:「他说那不是等待。是'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去帮林小满扶画框。框角有一处磕碰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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