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江岁晚正在工作室里核对画展的灯光方案。手机震了一下。
发件人:陈默。
「我回来了。有空见面吗?」
江岁晚看到名字愣了两秒。陈默——之前在本地一家文化杂志做编辑,两年前调去北京分社。他是江岁晚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媒体圈朋友,采访她第一次个展时认识的。为人温和,话不多,但写东西很有一套。
她回:「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调回来了。出版社北京那边的业务调整,我申请回这边。」
「行,明天下午有空。老地方?」
「好。」
周四下午两点,江岁晚去了以前她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厅。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咖啡做得好。陈默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江岁晚推门进去的时候,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变了点。比两年前瘦了些,下巴线条更明显了,穿着从休闲T恤换成了衬衫,头发也剪短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带着点书卷气。
"江老师,好久不见。"他站起来。
"别叫老师,叫名字。"江岁晚坐下,"你瘦了。"
"北京待的。那边节奏快,吃不胖。"陈默重新坐下,"你倒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怎么说呢——"陈默端着咖啡杯想了想,"以前你画画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的,像有什么事压在心里。现在看起来……松了。"
江岁晚笑了一下:"你观察力还是这么好。"
"是职业习惯。"陈默喝了口咖啡,"你看起来更快乐了。"
"嗯。确实快乐。"
服务员过来,江岁晚点了一杯拿铁。
"你和沈砚深还好吧?"陈默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问老朋友近况。
"很好。"
"那就好。"陈默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低头搅了搅咖啡,杯中的冰块碰着杯壁响了几声。
两个人聊了些别的。陈默说了说在北京的工作,江岁晚说了说画展的事。陈默听到"第十二年的答案"这个主题时,眉毛抬了一下。
"你要公开那批画了?"
"嗯。"
"藏了十二年,终于拿出来。"
"够了。"江岁晚说,"该见了。"
陈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替她高兴。
"你真的变了。"他说,"以前你提那批画的时候,声音会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发现。现在你说'该见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是吗?"江岁晚没注意过这个。
"嗯。"陈默放下杯子,"我以前一直觉得'暗恋'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那种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酸涩又甘甜,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知道了——'明恋'更美好。"陈默说,"不用躲了,不用藏了,不用怕被发现了。能把喜欢说出口,能被对方接住,那才是最好的。"
江岁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陈默这两年也变了。不是外表,是内里。他以前说话总带着一点克制的温柔,像是在小心维护什么。现在那种克制还在,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
"你呢?"她问,"有喜欢的人了吗?"
陈默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北京有个同事,挺好的。但还没到那一步。"
"什么那一步?"
"说出口的那一步。"他看着窗外,"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什么事都能写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你啊。"江岁晚摇头,"写出来也行的,文字也是说。"
"不一样。"陈默转回来看她,"文字隔着屏幕,说话是当面的。后者的分量重得多。"
咖啡厅里放着不知道什么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的。江岁晚喝完拿铁,把杯子放下。
"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第一次个展的时候,你写的那篇稿子。那是我第一次被认真对待,不是被消费,是被看见。"她说,"那篇文章让我觉得自己可以继续画下去。"
陈默摆了摆手:"那是你画得好。我只是写了该写的。"
"别谦虚了。"
"没谦虚。"他笑了笑,"说真的,你那批画值得被看见。十二年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坚持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陈默说他在北京的时候去看了几个画展,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日本画家的回顾展。江岁晚说她也想去看看,陈默说下次可以一起去。
三点多的时候陈默看了眼时间:"我约了人谈稿子,得先走了。"
"行。"
两个人出了咖啡厅。巷子里的风比大路上冷,灌进领口带着凉意。陈默裹了裹外套,朝她挥了挥手。
"画展开幕那天叫我。"他说。
"一定。"
陈默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发了过来。
江岁晚掏出手机看——
「如果有一天他对你不好,告诉我。我写那篇文章。」
江岁晚盯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她抬头看陈默的背影。他已经走远了,没回头,黑色的羽绒服在巷子里越来越小。
她没回消息。不是不想回,是觉得有些话不回比回了更好。
陈默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等你"之类的话。他的关心永远藏在文字里,像他写的那些稿子一样,不动声色,但每一句都有分量。"我写那篇文章"——这是他的方式。不会动手打人,不会替你出头,但会用笔帮你说话。
江岁晚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如果有一天他对你不好。"
她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他不会的。但谢谢你。」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幕,拐出巷子上了主路。路边有个烤红薯的摊子,炉子上的铁皮被熏得发黑,裂了一道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