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萌在筒子楼的房间里，抱着母亲的黑白照片流泪。
这时候，屋外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叫张志佳，是张可萌的亲生父亲，至于女人嘛？
张志佳朝张可萌挥手：小萌，快过来，这是你的新妈妈，她叫李家珍！
张可萌不听，她只盯着手里的黑白照片看，根本不去看李家珍。
“过来！”
“快过来！”
“没长耳朵是吧？”张志佳觉得在新老婆面前丢脸了，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走到张可萌面前，劈手给了一耳光。
李家珍一旁看着张可萌，眼里写满了幸灾乐祸。
张可萌眼泪在眶里打转，她一字一顿的说：爸爸，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你从来没打过我！
第三个片段是又过了几个月。
天寒地冻的筒子楼里，张可萌站在走廊里，拉着手风琴，一双原本该细嫩的手，如今冻肿得像个胡萝卜，指节上尽是冻疮。
等她按错了几个音之后，后妈李家珍从热气腾腾的屋子里走了出来，靠着门上，颐指气使的骂张可萌：小娘们，弹得是什么，没一个音是准的！
张可萌哭了，她说她不拉手风琴了，更不想给死人拉手风琴，她要弹钢琴。
“我妈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了，让我学钢琴，要去上大学，当音乐家，每天都有很多观众来看我，给我鼓掌！”
“鼓掌，鼓你妈了个比！”李家珍抡圆了胳膊，给了张可萌一个耳光，极其狠辣的骂：当音乐家？你配吗？你那个不落实妈，一天到晚做梦呢！
“说起来还是我这个后妈好，现在让你好好拉手风琴，以后去殡仪馆的丧葬班子给死人拉琴，说起来不好听吧，但能赚钱啊，你早点去赚钱，供你弟弟弹钢琴，你弟弟嘛，手指又长又细，他才是个当音乐家的料！”
“给我起来，好好练！”李家珍揪住了张可萌的耳朵，狠狠的往铁栏杆上撞了几下。
崩，崩，崩！
脆响在铁栏杆里四处穿梭后又荡了回来，萦绕在张可萌的耳边。
这是梦魇的声音。
还不到五岁的她，已经成了继母臆想中的赚钱工具人。
怪梦的第四个片段，发生张可萌八岁生日的那天。
她已经长成了大女孩，生活的苦难，在她脸上雕上了几分早熟的气质。
这份早熟，督促着张可萌学会了存活之道，平日里不要惹后妈，不要惹爸爸，要她做什么，就一切照做。
如此这般，她可以少挨很多的皮鞭、棍子，少被后妈拉扯住头，往铁栏杆上撞。
早熟也帮张可萌戒掉了不该有的幻想，比如钢琴家、观众、游乐园、生日蛋糕、八王寺汽水。
她在家里，苦苦的练着手风琴。
手风琴最近成了她新的希望。
张可萌听殡仪馆的师父说，把琴拉好，等以后赚钱了、长大了，就能自立门户，离开她后妈。
“离开后妈”这个念头，长成了扎实的希望，张可萌更加用心的弹琴，每一个音，都争取弹出饱满的质感。
把琴练好，离开后妈。
只可惜，张可萌才找到的希望，在今天，变作了深深的绝望。
她在练琴的时候，家里的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后妈李家珍，另外一个，是个陌生的中年人，脖子很粗，病态的粗，应该是得了大脖子病——一种因为身体缺碘而导致的怪病。
只看一眼大脖子，陌生的中年人就不再陌生了。
张可萌见过这个中年人，而且还知道他就是个拐子。
两个星期前，张可萌站在筒子楼上，目睹了大脖子在几百米外的巷子里，用铁夹子，把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像夹狗似的夹住，拖到了一台破旧的面包车里。
李家珍冲张可萌招手，用极其罕见的温柔语气，指着大脖子说：萌萌啊，这位是外地的大老板，老婆生不出孩子，想续个香火，你猜怎么着，他前两天看到了你，就特别稀罕你，想把你带回家，当他闺女。
“他是老板，家里的条件，不是我们家能比的，什么彩色电视机、电冰箱都有，家里八王寺的汽水，一天能喝好几瓶，跟他去吧……”
李家珍苦口婆心的劝着。
张可萌很聪明，她已经知道了真相，根本就是李家珍要把她卖给大脖子。
大脖子是拐子啊，一旦跟她走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对于被拐子拐走之后的生活，张可萌有很清晰的认识，筒子楼有户人家，小孩在几年前被拐走了，去年竟然被找回来了，可是腿也断了，眼睛也瞎了一只。
那只瞎眼，现在都流脓，只要稍微蹦跳一阵，浓水会流满整张脸，疼得那小孩杀猪似的叫。
张可萌还听说了，那小孩的眼睛和腿，都是被故意毁掉的，方便去乞讨。
残疾人乞讨，能讨到更多的钱，这些钱，都被拐子拿走了。
心里浮现了这份恐惧，张可萌反而冷静了，她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跟大脖子走。
但她不能直接说，不然会被强行带走，她撒了个谎，说她当然愿意跟大脖子走了，但现在有点急，想去上个厕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