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江岁晚走进画室的时候愣住了。
桌上的颜料不见了。
昨晚她画到凌晨三点,挤了一堆丙烯颜料在调色板上——钛白、群青、赭石、土黄——用完太困了没收拾,直接趴在桌上睡了。她记得很清楚,调色板上还有半干没干的颜料,十二管颜料散在桌面上。
现在全没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调色板洗了搁在水槽边,颜料管一支不剩。
她站在门口看了五秒,转身往卧室走。
沈砚深正在叠被子。他叠被子的动作很规整,四个角对齐,边线笔直。旁边床头柜上放着她的那十二管颜料,按颜色排列,整整齐齐。
"你为什么收我的颜料?"
沈砚深没抬头:"你昨晚画画到凌晨三点。"
江岁晚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的。"他把被子抚平,"两点四十左右你开了排风扇,三点的时侯关了。然后你开了一瓶水,大概是矿泉水,喝了两口。之后就没动静了,应该是趴桌上睡着了。"
江岁晚看着他。这人把她的作息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所以你把颜料收了?"
"嗯。"
"为什么?"
"你趴桌上睡的。脖子不疼?"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收颜料。"
沈砚深把被子叠好,转过身看她。他穿着白色T恤,头发还乱着,但表情很清醒。
"你有权决定什么时候睡觉。"他说,"但你有义务照顾自己的身体。"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不深,但扎进去了。
江岁晚的嘴张了一下,想反驳,但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她心里窝着一团火——不是因为他收了颜料,是因为他说得对。凌晨三点趴桌上睡觉确实不对,但她不想承认。
"我知道了。"她说完转身走了。
一上午没怎么跟他说话。
中午的时候林小满打电话来。她接了。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林小满的直觉一如既往的准。
"没什么大事。就是沈砚深把我颜料收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他一句。他说我有义务照顾自己的身体。"
"噗——"林小满笑了,"这不叫说了一句,这叫'同居摩擦'。"
"什么摩擦?"
"生活习惯摩擦。你以为同居是住在一起?其实是生活方式的碰撞。你是夜猫子,他是早起型。你画画可以不睡觉,他十一点准时关灯。你不收拾桌面,他看着难受就帮你收了。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是事,但天天累积就变成事。"
江岁晚沉默了。林小满说得对,但她说不出"你说得对"这句话。
"那怎么办?"
"你们得定规矩。不是他管你,也不是你迁就他,是两个人一起商量。"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坐在画室里发了会儿呆。桌上空荡荡的,她觉得有些不适应。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画桌永远乱着,颜料管东一支西一支,调色板上的干颜料结成块,三天才洗一次。她喜欢那种乱,因为那是她的乱。
但沈砚深不是她。他住进来之后,看到乱的东西会忍不住收拾。不是控制欲,是习惯。他的东西永远放得整整齐齐,书架按高矮排,鞋柜按颜色排,冰箱里的调料瓶标签朝外。
晚上沈砚深回来的时候,颜料管已经回到桌上了。是他放回去的——十二管,按原来的位置摆好,一管都没动过其他人的地方。
旁边放了一张便签:「颜料在桌上。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江岁晚拿起来看。
"什么事?"
"十一点前睡觉。"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命令的语气,也没有恳求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件事。
"画不完怎么办?"
"第二天画。"
"灵感来了停不下来呢?"
"十一点停下来。灵感不会因为你睡了觉就消失。"
江岁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想说"你又不是画家你懂什么灵感",但没说出口。
"……好。"
这是她第一次答应别人的"规矩"。以前一个人住了六年,想几点睡几点睡,想画到几点画到几点。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关心她几点睡。
十一点前睡觉。四个字。
她在画室墙上贴了一张便签——「十一点前睡觉」。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自己笑了。
"笑什么?"沈砚深在门外问。
"没什么。"她把笔帽盖上,"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嗯。"
"你怎么又是'嗯'?"
"好。"他改口。
"……也没什么区别。"
她把便签按了按,纸的边角有点翘,她用指甲压了一下。
墙上的挂钟刚好走到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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