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江岁晚在画室里找那支6号尼龙笔。
她记得昨天画完随手放在桌上了。但现在桌上干干净净,笔筒里的画笔按颜色排好了——黑、棕、灰、白,从粗到细,笔头朝上,间距均匀。
6号尼龙笔在最右边。
她把笔抽出来,看着整整齐齐的笔筒,心情复杂。
她习惯了画笔乱放。不是不想收拾,是画画的时候手上有颜料,不想弄脏其他笔,就随手搁着。有时候搁在桌上,有时候搁在调色板旁边,有时候搁在水杯沿上。她知道哪支在哪儿,手一伸就够得到。
现在不行了。全归了位,她反而找不到。
"沈砚深。"
沈砚深在客厅看文件,听到她喊就走过来了。
"你为什么整理我的画笔?"
"你总是乱放。"
"这是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是不方便找。"
又是这种语气。不带情绪,不带评判,就是在陈述事实。江岁晚想反驳但找不到角度——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她刚才就找了半天。
"我习惯了。"她说。
"习惯可以改。"
"改不了。"
"那试着改。"
她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不耐烦或者强制的表情。他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儿,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
但江岁晚心里堵得慌。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她的画室是她的地盘,她的画笔她想怎么放就怎么放。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没人管这些,现在有人管了,她觉得自己的空间被侵入了。
晚上林小满来家里吃饭。沈砚深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三个人围着餐桌吃。林小满吃完之后去画室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你们画室的笔筒——是沈砚深整理的?"
"嗯。"
"你生气了?"
"没生气。"
"你嘴上说没生气,但你筷子夹排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两倍。"
江岁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
林小满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你们需要'公约'。"
"什么公约?"
"同居公约。写下来,双方遵守,谁违反谁洗碗。我跟我室友以前就这么干的,效果不错。"
"你跟你室友又不是情侣。"
"一样的。住在一起就得有规矩。不然今天因为笔筒吵架,明天因为牙膏吵架,后天因为谁忘了关空调吵架——小事累积起来就变成大事。"
沈砚深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江岁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可以试试。"他说。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拿了张A4纸,开始写公约。
写的过程比想象中啰嗦。每一条都要讨论——
"公共区域共同决定。"沈砚深写。
"私人区域各自决定。"江岁晚补了一句。
"什么算私人区域?"
"画室算我的。"
"行。那书房算我的。"
"厨房呢?"
"厨房公共。但谁做饭谁说了算。"
"那谁洗碗?"
"公约第三条:谁不做饭谁洗碗。"
"那你基本天天做饭,我基本天天洗碗。"
"你有意见?"
"……没有。"
写了半小时,最终版本如下——
一、公共区域共同决定,私人区域各自决定。
二、画室归江岁晚,书房归沈砚深。
三、谁不做饭谁洗碗。
四、有分歧时先冷静十分钟再说。
五、十一点前睡觉。(此条由沈砚深提议,江岁晚附议。)
江岁晚拿笔在最后签了名。她的字潦草,"江岁晚"三个字挤在一起。
沈砚深接过去,在旁边签了"沈砚深"。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两个人看着签了字的公约,对视了一眼。
江岁晚先笑了。沈砚深也笑了。
"像小学生签班规。"她说。
"班规没这么松。"
"你还嫌松?"
"不嫌。"
她把公约贴在冰箱上,用一块磁铁压住。磁铁是个小猫形状的,林小满之前送的,耳朵掉了一只。
"你那个猫耳朵掉了。"沈砚深说。
"我知道。掉了半年了。"
"不换一个?"
"不换。"她把磁铁的位置调了调,让公约纸不会滑下来,"掉了耳朵也是猫。"
公约贴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白纸黑字贴在银色的冰箱门上,旁边是那只缺了耳朵的猫磁铁。
冰箱压缩机突然嗡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