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江岁晚坐在画板前。
画纸上只有一团乱糟糟的线条。铅笔的，炭笔的，马克笔的——她换了好几种工具，每样画两笔就停了。没有一幅成形的。桌面上散着七八张废纸，每张上面都是开了头但没画下去的东西。
两个小时了。一笔都没画出来。
她把铅笔扔在桌上，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处发黄，她盯着那块黄斑看了半分钟。
画展结束之后，找她合作的人多了，约稿的多了，采访的多了。这些都是好事。但伴随而来的还有另一种东西——期待。每一幅新画都会被拿来跟"暗恋系列"比。"江岁晚的新作有没有超越之前的水准？""她还能画出「第十二年，冬」那种级别的作品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画画不是为了比较。但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绕在脑子里，赶不走。
上周她试着画了一幅新的——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看雨。画到一半觉得构图不对，撕了。又画了一幅——街角的咖啡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画了一半觉得颜色不对，也撕了。再画——还是不对。什么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今天她坐下来的时候甚至有点害怕。怕拿起笔之后又是两小时白纸。
手机震了一下。是编辑发来的邮件，催她交下一批稿子。她看了一眼标题就关了。
傍晚沈砚深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的时候她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的声音——每天都是这个顺序，钥匙、门、鞋、包。她听了快三个月了，已经能闭着眼还原每一个步骤。
"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沈砚深没说话。他走进厨房，开始热饭。锅碗碰撞的声音传出来。
江岁晚没动。她坐在画板前，盯着那团乱线条。
沈砚深端着两碗面走进画室的时候，看了一眼画板。
"怎么了？"
"没事。"
"你有事。"
还是这种语气。不带疑问，不带试探，就是陈述。好像她脸上写着"有事"两个字似的。
江岁晚把废纸揉成一团："我画不出来了。"
沈砚深把面碗放在桌角，没急着接话。他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废纸团。
"多久了？"
"一个多星期。"
"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过。但没有这么久。"她拿起筷子戳了戳面，"以前画不出来就算了，没什么压力。现在不一样——画展之后所有人都等着看新画，杂志社催稿，画廊催合作方案。我拿不出来。"
"急吗？"
"急。"她老实说，"越急越画不出来。越画不出来越急。恶性循环。"
沈砚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
"为什么不试试换个环境？"
江岁晚苦笑："换了环境也没用。上个月我去公园坐了一下午，回来还是画不出来。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坐哪儿都静不下来。"
"那是因为你只是换了地方，没换状态。"沈砚深说，"你在公园坐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稿子。"
"那就是了。你人去了公园，脑子还在画室。"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去旅行吧。"沈砚深说。
她抬头看他："去哪里？"
"你去过最想去的城市。"
江岁晚想了想。最想去的城市——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大理。大二那年暑假她跟林小满去过一次，在洱海边住了五天，什么都没干，就是发呆、画画、看日落。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大理。"她说。
"行。"沈砚深拿出手机，"明天有航班。"
"你帮我订？"
"嗯。"
江岁晚看着他翻手机查机票的动作，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总是帮我？"
从画展筹备到现在的每一件事——策展团队、媒体资源、宵夜、颜料、公约、旅行——他都在。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我来帮你"，而是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做好，放在她面前，等她来用。
沈砚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因为我爱你。"
三个字。很平静，很轻。像在说"今天降温了"或者"面条快凉了"一样自然。
但江岁晚愣住了。
交往两年多。她说"我爱你"说了二十多次。他回过"我也是"，回过"好"，回过"嗯"。但她从来没听他主动说过这三个字。从来没有。不是被逼的，不是喝醉了，不是在什么特殊场合——就是现在，画室里，她刚说了"画不出来"，他说"因为我爱你"。
"你怎么——"她张了张嘴。
"怎么了？"
"没事。"她低下头，开始吃面。面有点坨了，但味道还行。她吃了两口，鼻子一酸。
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块堵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化开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他人就坐在旁边，但她还是用打的。
「那我明天走。」
沈砚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好。我等你回来。」
江岁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夹起一筷子面塞嘴里。面条有点咸了。
碗底还剩半口汤，她端起来喝掉，搁下碗的时候碰到桌角的废纸团，纸团滚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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