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江岁晚在画布上落了第一笔。
不是人,不是场景。是一只猫。
橘色的,胖,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截,尾尖微微翘着。她家这只猫叫年糕,是半年前从小区楼下捡的。当时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胖成一坨。
她画了四十分钟。年糕中途醒了换了个姿势,她就画了两个版本——趴着的和翻肚皮的。
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色调暖,笔触松,跟之前"暗恋系列"那种冷调子完全不同。她以前画画习惯用群青和赭石打底,画面总带一层灰蒙蒙的调子。这次她用了土黄和橙红,画面亮得像下午三点的阳光。
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别蹭,你毛掉我裤腿上了。"
年糕不理她,继续蹭。
下午四点她换了张画布,画早餐桌上的粥。白瓷碗,木托盘,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旁边搁着半碟咸菜。这是今早沈砚深做的。他最近迷上了熬粥,各种花样——山药红枣、皮蛋瘦肉、南瓜小米。今天早上是小米南瓜,她喝了两碗。
她画粥的时候想,以前画"暗恋"系列的时候,画面里从来没有食物。没有早餐,没有厨房,没有任何跟"吃"有关的东西。因为那时候她一个人住,经常不吃早饭,画画画到忘了吃饭。冰箱里永远是空的,外卖盒堆在门口。
现在不一样了。冰箱里有菜,灶台上有锅,桌上有人给她盛粥。
五点半她开始画第三幅。这幅她犹豫了一下才动笔——沈砚深坐在书房桌前,侧脸对着窗户,手里拿着笔,台灯的光打在他脸的一侧。
这是她画了无数次的角度。从高中到现在,她画过他的侧脸不下二十遍。但以前的画里,他的侧脸永远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教室的过道,隔着食堂的桌子,隔着人群。现在没有距离了。他就坐在隔壁房间,隔一堵墙。
画到一半沈砚深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画室的时候看到门开着,探头看了一眼。
"你画我?"
"嗯。"
"画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他站在门口没动。大概三秒。
"画得好看吗?"
"不知道。还没画完。"
他"嗯"了一声,倒了水回书房了。
江岁晚继续画。她画他的手——修长的,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画他耳后那颗小痣,之前她只远远看到过一次,现在凑近了看,比想象中小。
晚上林小满来送还上次借的画材。她进了画室,看到三张新画并排靠在墙边。
"哇——这是年糕?"
"嗯。"
"这是你煎的蛋?"
"那是粥。"
"哦。这是沈砚深?"
"嗯。"
林小满蹲下来看了看那张粥的画,又站起来看了看沈砚深的侧脸。
"你终于开始画'现在'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的画,不管画展上那些还是草稿本里的,画的都是'过去'。过去你看到的他,过去你等他的日子。现在你画的是'现在'——猫、粥、他在书房看书。你画了你的现在。"
江岁晚看了看墙边的三张画。猫、粥、人。确实,这些不是回忆,是今天。
"还有个变化。"林小满指着画的色调,"你以前用色冷,现在暖了。以前看着孤独,现在看着……暖和。"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画了?"
"跟你混了这么多年,多少会点。"
周六周屿来家里吃饭。他吃饱了在屋里溜达,走到画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哟,新画?"
他看了三张画,然后转头对正在收碗的沈砚深说:"沈砚深,你改变了她的画风。"
沈砚深把碗放进水槽:"不是我改变的。是她自己变的。"
"那你做了什么?"
"我在。"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这个回答我给满分。"
江岁晚在画室里听到了这句话。她拿着笔站在画布前面,手没动。
"我在"——两个字。比"我爱你"轻,但比"我爱你"重。
她低头看了看画布。沈砚深的侧脸已经画完了,台灯的光从右侧打过来,他耳后那颗小痣清晰可见。她拿起细笔,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十七个月。画了一只猫。画了一碗粥。画了一个人。画了我的生活。」
写完她把笔搁在调色板边上。笔杆滚了一下,没掉。
---
